第二十八章 雨夜
周末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周五晚上开始下,淅淅沥沥地敲了一整夜的窗户。周六早上醒来的时候,李子文听着外面的雨声翻了个身,觉得这种天气最适合窝在被子里不动弹。但她还是起来了,因为今天值班。
她换了衣服走到客厅,边伯贤正坐在餐桌前喝咖啡,看到她就说:“今天雨不小,我送你去医院吧。”
“你不是今天休息吗?我自己打车就行。”
“雨天不好打车,我送你,回头再回来补觉。”边伯贤把咖啡杯放下,“走吧,昌旭今天去查房了,他比你早。”
两个人撑伞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雨越下越大了,雨伞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边伯贤微微侧过身,把伞往李子文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左肩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
“你伞拿正一点,我又不是没伞。”李子文伸手把他手里的伞柄往中间推了推。
边伯贤笑了一下没说话,但伞还是悄悄往她那边偏着。
到医院换了白大褂,李子文先去住院部查了一圈房。周末的病房比平时安静一些,护士站只有两个值班护士低声聊着天,走廊里偶尔有家属拎着保温桶匆匆走过。一切都很平静,雨声被隔绝在窗户外面,变成一种遥远而持续的背景音。
十点多的时候她回了一趟科室,刚坐下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她抬头,看到金在中站在门口,头发和肩膀上湿了大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雨水顺着纸袋的边缘往下滴。
“李医生,值周末班?”金在中走进来,把纸袋放在她桌角,“路过看到你在,顺便带了杯热奶茶,天冷暖暖手。”
李子文看着他湿漉漉的袖口和发梢,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值班?”
“你们医院有公众号,科室值班表每周都会更新。”金在中说得理所当然,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就是路过顺便,你别多想。”
李子文沉默了几秒钟,开口说:“金先生,你淋成这样,就为了送一杯奶茶?”
金在中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难得带了些坦然的窘迫:“好吧,不是顺便。专门来的,知道你值班。雨太大,怕你一个人觉得冷清。”
李子文看着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她见惯了金在中那种游刃有余的轻松姿态,倒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头发湿漉漉、外套上还沾着雨水的狼狈模样。这个人明明可以过得很自在,却偏要在这种天气里跑一趟。
“奶茶我收了。”李子文站起来,从柜子里找了一条干净的白毛巾递给他,“你擦擦头发,别感冒了。”
金在中接过毛巾的时候手指无意间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凉得惊人。李子文下意识地反手握了一下,脱口而出:“你手怎么这么凉。”
金在中被她这一握弄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握着自己手指的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李医生这是在关心我?”
李子文反应过来,立刻松了手,退后半步回到座位上,低头打开电脑:“毛巾借你用,用完放桌上就行。”
金在中没再逗她,安安静静地用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脖颈,把毛巾叠好放在桌角,然后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李医生,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子文打字的手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他。金在中站在门口,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目光里没有平时那种轻松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得有些不像他的神色。
她认真想了想,说:“挺执着的一个人。但有时候有点过了。”
金在中听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被窗外的雨声盖住了一半:“执着是因为觉得值得。你觉得过了,那我以后稍微收着点。”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在走廊里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奶茶记得趁热喝。”
脚步声远去了。李子文坐在桌前看着桌角那杯热奶茶,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隔着杯子能感觉到温暖的温度。她伸手把奶茶拿过来捂在手心里,低头坐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想,就只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热度。
中午的时候边伯贤打了电话过来:“雨太大了,我下午过去接你吧?”
“不用,我自己……”
“我已经在路上了。”边伯贤打断她,“半小时到。食堂没什么好吃的吧?我带了点东西过去。”
挂了电话之后,李子文窝在椅子上喝了一小口那杯奶茶。还是温的,不甜,茶味挺浓。她不太确定自己心里那种微妙的触感是什么,像是被什么轻柔的东西碰了一下,又不太愿意承认。
半小时后边伯贤到了,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也带了些潮气。他换了个干净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保温盒:“昌旭中午炖的鸡汤,让我顺路带给你。”
李子文看着保温盒上还冒着热气,抬眼看他:“你自己吃饭了吗?”
“吃了。”边伯贤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角那杯喝了一小半的奶茶上,挑了挑眉却没有问,“怎么,值班还有奶茶喝?”
李子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杯子,也没瞒:“金在中送的,刚走不久。”
边伯贤“嗯”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伸手把保温盒的盖子打开,鸡汤的香气冒了出来,里面有红枣和枸杞,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油花。“先喝汤吧。”
李子文接过他递来的勺子,低头喝了一口。炖得很入味,鸡骨头的精华都化在了汤里,喝下去暖意从胃一直蔓延到四肢。她慢慢喝着汤,边伯贤就坐在对面翻手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等她喝完了,边伯贤把保温盒收好,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子文,那个金在中,你觉得他怎么样?”
李子文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他。边伯贤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试探的意思,只是单纯在等一个答案。
“我不知道。”她说,“他对我挺好的,但我不太确定他想要什么。”
边伯贤把保温盒盖子扣好,点了点头:“那就慢慢看,不着急。”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雨声从密集的哗哗声变成了细碎的沙沙声。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传来低微的谈话声,科室里只有电脑风扇的低沉嗡鸣。李子文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坐着的边伯贤,他低垂着眼在看手机,侧脸的线条在室内灯光下显得柔和而清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他们都是刚毕业的年轻医生,边伯贤比她早两年工作,却从来不摆前辈架子,每次她遇到难处理的病人或者没把握的手术,他都会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陪在旁边。她习惯了他在身边,习惯了他偏过来的伞和递来的水,习惯了他和池昌旭一个左一个右把她护在中间。
但习惯这个东西,有时候让人分不清楚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伯贤哥。”她忽然叫了一声。
边伯贤抬起头:“嗯?”
“没什么。”李子文把目光移到窗外,雨丝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就是想叫叫你。”
边伯贤看了她几秒钟,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窗外雨还在下,灰色的天光透过雨幕照进来,把整个科室浸在一片柔和而安静的光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