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城堡,深蓝色的水流,干枯的树枝,杂乱的地面,雾气将一切渲染地充满神秘和未知,雾气之中,那艘木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男孩将船停靠在岸边,手悬在凌浠肩膀上方,这次是真的要到了,城堡近在眼前,他深吸一口气,眉头紧蹙,嘴唇微颤,拍了拍凌浠,“我们到了。”他说。凌浠睁开双眼,“这是……你说的村庄?我们在哪啊?”“对,这里的建筑就是这种风格,”他没有回答这是哪,“这根树枝给你,希望它可以给你带来好运。”这里太冷了,凌浠把手放在袖子里,笨手笨脚地接过树枝,把树枝放在衣服的口袋里,“谢谢。”凌浠笑着说。
男孩也笑了,不是灿烂的笑容,是苦笑。“好运”?什么好运啊,树枝只会把凌浠困在这里,一百年,就像自己曾经那样。一百年,对于亡灵来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他们,这些刚刚去世的灵魂来说,这简直太难熬了。男孩领着凌浠走进城堡,落叶被踩得窸窸窣窣地响,城堡的大门打开了,再次步入这个地方,男孩的心情比一百年前更加沉重。
他将凌浠带到一个小房间里,然后出去了,一分钟,两分钟,一个小时,男孩都没有回来。凌浠警惕了起来,一定发生了什么,这一切,太不对劲了!别慌,别慌,冷静,凌浠这样告诉自己,还真起了那么一点作用。凌浠坐在椅子上,小心地打量着四周,一个破旧的小屋子,有床,有桌子,有椅子,里面还有个房间,应该是洗手间吧。床上没有被褥,桌椅是木质的,布满了各种裂痕。
“你好啊,小姑娘。”背后突然传来苍老的声音。“啊!”凌浠快速转身叫了出来,“你……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站在那别动。”凌浠双手握拳,随时准备自卫。“别怕,看来他没告诉你真相喽,那我来告诉你。江荆!他!就是个骗子!他骗了你。”那个声音回答道,那是个上了岁数的女人,驼背,衣衫褴褛,但还没有特别老。“你说什么?江荆是谁?骗了我?真相又是什么?”凌浠问道。
“那个把你带到这里的男孩就是江荆。他是个小混混,16岁死的。”老太太说的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凌浠觉得自己应该是听清了的,但她还是有些怀疑地说:“等等,死了?”
“对,死了,你也死了。”还是那么清淡。
“你……”凌浠突然停住了,自己很可能是被骗了,他们是人贩子,应该是这样,反驳她看起来并不理智,该说什么呢,要看起来自然才行。“你也死了吗?”凌浠突然感觉自己好傻,气氛略显尴尬。
“对,我死了,说正题吧。我儿子建立了这座城堡,”她脸上闪过一丝不屑的神情,“他把我们都关在了这里,我要你杀了他,之后我们就都自由了,他在城堡顶层。”
“他为什么把我们关在这里?江荆呢?你说的‘杀了他’是指魂飞魄散吧?”凌浠问。突然收到的杀人任务彻底把凌浠弄懵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就别多管了,江荆也会自由,你可以随意处置他。”老太太显然在隐瞒什么。
凌浠坚定的说:“如果我不这么做呢,我还有别的办法出去吗?”
一声冷笑之后,老太太不耐烦地回答:“有。你可以杀了江荆或者在这里待一百年再去抓另一个灵魂来代替你留在这。对了,江荆就在对面的房间,明天早上他就要走了。”说完,她就消失了,凭空消失了。
凌浠不再怀疑了,因为眼前的一切让她不得不相信老太太的话,至少大部分是可以相信的。
她揣摩着老太太的话。所以,江荆是……选择了……凌浠握紧了拳头。她现在只想找江荆问清楚,然后杀了他。她走向木门,木门旁挂着一把匕首,蓝色的,透明的,她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握在手中,走向对面的房间。
可是走到门口,她犹豫了,内心一个声音告诉凌浠:“可能他不是故意的,老太太在骗自己也说不定呢。”她做了个深呼吸,把匕首藏在身后,轻轻敲了三下门,门开了,是那个男孩。
“你都知道了?”江荆说道,“你……是来杀我的?那好吧,但是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江荆伸手去夺凌浠手中的匕首,凌浠算是白藏匕首了,他力气很大,还算轻松地把匕首夺了去,向凌浠的肩膀猛地扎过去。血液渗透了卫衣,凌浠呻吟了一声,说:“我不杀你,进去说。”随后瘫倒在地。
江荆倒是冷静,把凌浠扶进屋,关上门,坐在椅子上为凌浠止血。“你是不是骗了我,你没有杀那个灵魂,所以……你把我骗到这里。”凌浠有气无力地说,眼神中满是憎恨。江荆刚刚还冷漠无情,突然又关心起凌浠:“对不起,你先别说话,也别动,我帮你处理伤口,你听我说就好了。我不想永远被关在这里,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杀了她儿子,我是说那个老人的儿子。知道吗,骗我来的那个人是个老头,如果我杀了他,他就完了,彻底完了……但是,我杀了,你的灵魂还可以活着。”
“你说什么!我本来不该死的,对不对!”凌浠突然站起来,拿着江荆放在桌子上的匕首。
“对,都是我的错,是我杀了你,根本没有什么火车事故,都是我制造的假象。凌浠,你别动,我还没处理好呢。”江荆知道自己想换个话题,死前的那些年,还有被囚禁的那一百年,他就是这样的,对于讨厌的东西,他选择逃避。
“用不着你!你可怜那个老头,那我呢!江荆,他杀了你对吧,我可没对不起你,在你杀我之前,我都不认识你。江荆!公平吗!”凌浠怒吼道。
“不公平,对不起,我希望可以弥补你……尽可能。”
“江荆,如果你最后彻底让我失望了,那你就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吧。”话音刚落,凌浠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你在这里待了一百年,对这里应该有一些了解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我其实不知道什么,这一百年,我一直在这个屋子里待着。”江荆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不能逃出去吗?悄悄的。”凌浠问,她心里是知道答案的,不能,否则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不能。”江荆答到,“我可以出去,但是你出不去,你碰了那根树枝。再说,你以为我之前没试过吗?我差点被永远关在这里。他可以控制我们,但我很幸运,我没被控制。”
“其实,我并没碰到树枝,我把手裹在衣服里了,记得吗?”凌浠笑着说,但笑容马上就消失了,“好像也没什么是吧,但是,万一有用呢……好吧,当我没说。我们得去找他,那个老太太告诉我他在顶楼。”
江荆目光呆滞,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嘿!来吧,一直在这待着可解决不了问题。”凌浠耸耸肩说,她想让江荆放松下来,但是,不管用。
“我们是要去自投罗网吗?不行太危险了。”江荆坚定地说,语气听起来不容拒绝。
“弱智!你要干什么啊!你还有别的办法吗?你说过我们逃不出去的,那怎么办?”凌浠压低声音,气势却丝毫不减。
“你能听我说完吗?你回去待着,我去,反正我也该走了,他不能把我怎么样,谨慎一点好吗?我们只有两个人!还是两个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江荆瞪着眼睛,紧握双拳地说。突然又怒容全消:“对不起,我不该这个态度。”
江荆是个小混混不错,九岁的时候,他就与其他孩子大不相同,他时而沉默寡言,时而暴躁易怒。16岁那年的一天,他和同学谈心,他说了很多,最后因为那个同学的一句“这不是你该想的”,他一拍桌子,走到小巷子的长椅上听歌。对于那一天,他记得很深刻,一百年之后,仍记忆犹新,一个决定,改变了他的生活。其实,他不后悔他做的决定,只是还是有些失落。是这样的,一辆疯狂行驶的车子,一个小女孩,他把小女孩推到了安全的地方,自己却没能躲过疯狂的汽车。但是,这一切都是假象,没有小女孩,没有汽车,只有一块砖头,和工地的牌子上的后果自负。这是上个灵魂制造出来的假象。江荆虽然是个小混混,但他没有欺负过别人,他比很多人都善良,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待那些讨厌的人。像他这样被抓到孤堡的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每一个回到自己曾经生活的地方寻找下一个灵魂的人都是没有伤害除了要被抓的灵魂以外的任何一个人,他们刻意不这样做,当然这不值得表扬,毕竟,他们是杀人犯。大多数,只能说是大多数人,后悔了,后悔也没用,他们为了自己杀人了。他们都是可怜人,但又有很多都是可恨人,无论什么都不是他们做错事的借口。这就是江荆不能对凌浠发脾气的原因,他没资格,他必须全心全意地对凌浠好。
“你去吧,我等你回来。但我要在走廊里待着,门……”凌浠指了指门说。“我要是被关起来就完了。”
“好,注意点。”江荆嘱托完,就顺着楼梯向顶楼走去,心脏砰砰地跳,可能不一定从哪里就会突然蹦出来个吓人的东西。很幸运,一路上什么都没有。那个陌生的金发男人正站在窗口,扶着栏杆。
“你自由了。”那个人说。
“我不想出去了,外面充满了未知,可能你会需要我留下来陪你。”江荆按照自己在路上想的说。
“你要杀我。”那个人淡淡地说,还是看着窗外黑色的湖水。
“不是,我保证。”江荆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还是坚定地说出了这五个字。两人沉默了一会,江荆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取得信任,顺便获取点情报。“但是如果你该死,我就要杀了你了,你和我说说你的事吧,看看你是否情有可原。”
“我……我讨厌我妈,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很可笑吧。22岁那年杀了我妈,我不是故意的,后来,我就自杀了,我把我妈关在城堡里。又把一个灵魂关在城堡里,规则你们都知道了吧。抓一个桀骜不驯的灵魂,我满意,你就杀了他,把他关在这里,然后你就自由了。我们都是一样的人。”那个人说。
我们不一样,江荆在心里说。“好吧,既然我们都一样,就没必要自相残杀了。”多讽刺的一句话,那个人突然呆住了,他把他们关起来,而这个男孩现在对他说这句话。“我怎么称呼你?”江荆问。
“叫我杰克吧,”那个人说。“你不要试图帮她逃跑,我完全可以把你们都永远关起来,你以为没人试过吗?”
“我不会。”江荆说。 “那样最好。你的房间还是你的房间,这次不会锁上了。”说罢,杰克又转过头去。
江荆赶紧借机离开,他太紧张了,多待一会都不行。他们还会被关起来,关在这城堡的某个角落里,他以为至少他可以在城堡里自由活动呢。
这边,凌浠有了充足的思考时间,她得赶紧冷静下来,熟悉新环境。“我回来了,你来我的房间吧,走廊里也不安全,已经有人被关起来了,看样子,现在还没有出来。哎,或许我们可以去找他们呢,明天再说吧,今天好好休息一下。”江荆说,表情很奇怪。他有秘密,凌浠瞬间意识到了,但是既然他不想说就不说了吧,先解决自己的疑问。“江荆,我们相差了一百年,你的打扮,你的言谈举止……你还说要去找其他人,怎么沟通?你是骗我的吧,我们好像是同一个时代的。”因为之前就有疑惑,凌浠把江荆的秘密理解成了这个。江荆不正经地笑了笑,“也就你这个新来的一头雾水了,‘城堡中的人会根据最新来的人发生改变’,这是‘广播’中的原话。当时我还不太明白。”“还‘广播’!不想陪你玩,我还没消气呢!”凌浠开玩笑地说。
这个本该充满恐惧与悲伤的夜晚,竟如此轻松愉快,两个人在小屋子里进入甜甜的梦乡。或许,就该这样。一个15岁的灵魂,一个16岁的灵魂,在这个黑暗的城堡里,保持着他们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