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同时占据所有位置又都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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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坐进后座,厚重的车门合上的瞬间,外界的所有被隔绝在外。
司机目视前方,不敢从后视镜窥探半分,启动车辆平稳汇入深夜空荡的车流。
车厢缓慢前行。
柏水靠在柔软的座椅上,连日积攒的疲惫瞬间涌上来,眼皮发沉。她下意识往座椅里陷了陷,肩头那件黑色皮衣松松垮垮搭着,气味和车厢里迟郁的气息诡异交织。
狭小的空间里,氛围安静得过分,迟郁没有说话,只是侧头目光落定在她身上。
光线昏暗温柔,勾勒着她疲惫温顺的侧脸,他的视线一寸寸扫过她泛红的眼尾,微抿的唇线,最后落回那件不属于她的外套上。
过了许久,他才低低开口,嗓音压得很沉,贴着静谧的空气传过来。

“累了就睡吧。”
柏水浅浅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呢喃,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倦怠。
她没有刻意和他保持距离,身子自然放松,半边肩膀几乎与他近在咫尺,两人手肘相隔不过几厘米。
车子转过一个缓弯,车身微微一晃,柏水下意识往椅背靠得更深,脑袋差点蹭到迟郁的肩膀,她及时顿住偏开半寸,维持着一点稀薄的边界。
迟郁捕捉到这个细微的躲闪,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她确实很累,脑子里还残留着录制的事,乱糟糟地飘着舞台剧本后台众人的脸,偶尔又跳回刚刚小道上迟郁说过的话。
柏水是不会睡的,再困也不睡,还没有蠢到把上次车里发生的给忘了,更没有和迟郁再演一出重蹈覆辙的戏码。

“节目那边的押宝了。”
迟郁慢悠悠续上话,像是随口一提,却精准戳中柏水最在意的事。

“你负责的几个舞台,后续资源不用发愁。”
“条件?”

柏水终于转过脸看向他,眼神清明了几分。
迟郁侧过头,两人距离很近。

“没有额外条件。”
柏水沉默,语调淡淡的。
“工作归工作。”


“嗯,我分得清,但我就是在意优先级。”
他抬了抬手,按下车窗半寸,夜风钻进来一点,冲淡车厢里过于浓郁的木质香气。
风掀起柏水额前散落的碎发,迟郁的指尖抬起来,极轻地替她捋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尖,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
柏水的睫毛猛地一颤。

“你竟然没有躲开。”
迟郁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点得逞的意味,柏水其实你对我,不是全然排斥吧。
“懒。”

柏水回。

“这也是一种默许。”
车子继续向前,驶入一段更安静的林荫路,两旁高大的树木遮住大部分街灯,车厢暗了下来,司机像完全听不到后座的对话。
车速放缓,轮胎碾过小区入口减速带,传来两下轻微的颠簸。
柏水原本半阖着眼没睡,假寐,因为她怕迟郁再说出点什么雷霆话语。
迟郁见她睁眼,低声开口。

“到了。”
柏水坐直身子,倦意还缠在眉眼间。她抬手去拉车门把手。
“多谢赞助商。”

语气带了一点淡淡的调侃。
迟郁偏头看向她,唇角勾出浅淡的笑。

“别拿赞助商当借口。”
柏水睫没接这个话茬,转而开口。
“我上楼了。”


“到家给我发一条消息。”
“没必要。”


“不收到你的消息,我就不走。”
神经病神经病。
柏水回头看了他一眼,撞进他沉得像深潭的眼睛,她心里清楚,这人说到做到,他会一直在楼下等着,她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应下。
柏水径直朝着单元楼的步道缓步前行,鞋底碾过落在地砖上干枯的香樟碎叶,发出细碎轻响。
她往前走了一小段,不用回头都能感知到那道落在后背的视线,脚步骤然顿住,柏水旋身折返。
车内的迟郁一直盯着她远去的背影,见她忽然转身,眉梢微抬抬手按下按钮,车窗缓缓降下。
夜晚湿润的风涌进车厢,他半个手臂搭在窗沿,脸上带着一层疑惑的问询,目光锁着向这边走来的柏水。
柏水走到车边,停定,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抬眼对上他的视线,语调平稳。
“稍微等我一会,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迟郁觉得新奇,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点了点头,他以为那个蛋糕已经是大惊喜了,没想到还有。
柏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进单元门。感应灯顺着她的脚步亮起,电梯门“叮”地开合,载着她向上攀升。
回到家门,她拧开玄关的灯,暖黄的光线漫开,目光落向置物架角落那个精致的搁置许久的快递盒。
这是她还在上海高压工作时,咬牙定下的孤品定制订单,来自黎巴的一个工坊,匠人亲手打造的收藏级冷制皂。
国内是没有任何现货零售,只能发邮件一对一预约定制,孤品定制加价之后,到手价直逼五位数,只做单件,成品一出模具立刻销毁,世上仅此一块,不过她买了两块。
皂体用料极尽奢华,基底是叙利亚阿勒颇古法冷压初榨橄榄油脂,全程石窑手工熬制,里面掺了纯黄金粉末和天然钻石细粉。
香氛用的是沉水级越南沉香原液,混着黎巴嫩野生月桂精油。做好之后不做任何加速固化处理,自然阴干熟成六个月。
为了这块皂,她整整等了六七个月,再加上国际运费与报关税费,总价又往上浮动了一成多。
讽刺意味的是,包裹漂洋过海送到手上时,她早已从上海离职,本来是奖励自己在上海找到一个好工作,没想到现在又辗转回到北京。
盒子拆开只看过一眼,这块孤品皂就一直躺在礼盒里,三分钟热度之人。
柏水弯腰,小心翼翼捧起整套礼盒,指尖抚过胡桃木盒面细腻的木纹,盒盖内嵌着一块水晶饰片。
礼盒里除了皂块,还附带匠人亲笔签名证书、唯一编号,还有全程制作的存档视频U盘,整套仪式感拉满。
她把礼盒拿起重新走进电梯,楼层数字一路向下跳动,叮咚一声落在一层。
柏水走出楼道,再度停在车窗前弯下腰,双臂向前递出,把这只精致厚重的胡桃木礼盒送到迟郁面前。
迟郁伸出修长的手指接住礼盒,入手沉甸甸的,他抬眼飞快扫了柏水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意外的好奇,当着她的面,拇指扣住卡扣掀开盒盖。
一块肌理紧实泛着细碎金闪的冷制皂嵌在丝绒衬垫里,黄金与钻石细粉在路灯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微光,沉香与月桂的清冽香气顺着盒口漫出来。
迟郁瞳孔微微一缩,脸上浮出真切的惊奇,柏水专程上楼拿来的礼物,居然是一块收藏孤品香皂。
柏水脸上舒展开柔和松弛的笑意,眉眼弯起,神态亲切像是在闲谈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样毫无防备的温和笑容,平日里几乎不会出现在她面对迟郁的时候。
一半暖光一半阴影落在她脸上,笑意与话语拧在一起,生出惊心动魄的割裂感。
她语速不疾不徐,目光落在皂块闪烁的金粉上缓缓开口。
“以前的皂,是拿动物内脏熬制而成,好笑吗,这样肮脏污秽的原料,竟然能用来洗净手上的污渍。”

“现在变了,这一块只用古法橄榄油脂,混着沉香精油,干净得一尘不染。”

柏水顿了顿唇角笑意依旧柔软,抬眼对上迟郁的眼眸,字字裹着暗藏的钩子,阴阳拉扯的意味藏得极深。
“我就在想,等你把这整块皂慢慢用完的时候,你觉得你身上那些洗不掉的罪恶,能跟着一起冲刷干净吗?”

迟郁心里和明镜一样,柏水的藏着言外之意。
他垂眸,看着盒内那块孤品皂,沉默不语,指尖轻轻摩挲胡桃木盒沿,指腹反复蹭过盒面的雕花。
半晌,才重新抬起脸,脸上又挂上他那副游刃有余的绅士招牌笑容,装作全然没有读懂话里的暗流,语气从容平缓,不动声色接住她的试探。

“很精致的礼物,我很喜欢。”

“希望直到我用完的那一天,所有罪孽都能被洗清。”
柏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迟郁听懂了这份阴阳,她的笑意变得更加温和舒展,轻声接话,把话锋再往深处递一层。
“是啊,每次洗手都能忏悔,这不正是它最好的用处吗?”

“你喜欢就好,早点回去休息吧,晚安。”

柏水直起身,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迈开步子再没有回头。
迟郁依旧倚在车窗边,一只手捧着礼盒,指尖还停留在盒盖边缘,他的目光追随着柏水远去的背影,僵在原地一动未动。
等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单元门里,他脸上那层从容得体的绅士笑意才一点点褪去,眼底沉成一片望不见底的幽深暗色。
晚风拂乱额前发丝,车厢内外一片寂静,一来一回的对话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细丝,悬在两人之间,拉扯感死压在心头。
他低头,再次看向盒内那块泛着金闪的手工皂,指尖触碰皂身细腻紧实的表面,鼻尖萦绕着沉厚的沉香气息。
孤品模具早已销毁,世间仅此一块,就像他们之间这段剪不断的纠葛,仅此一份,无从复刻。
迟郁握着礼盒,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夜风渐凉,才缓缓收回目光,陷入漫长无声的沉思。
迟郁缓缓伸出指尖,碰了一下皂的表面,触感顺滑,带着油脂温润的凉。
柏水的话在他耳边回荡。
迟郁拿起那张匠人证书,孤品绝版,她舍得拿出来给他,说明在她心里,他们之间的纠葛重到值得动用这样一份藏品。
可这份重视,并非温情,柏水的意思是,你不是在意优先级吗,对他极致的恨意也是一种优先。
时至今日,我们都无法分辨彼此的身份。那些回忆被藏在最深的抽屉里,落满灰尘却无法被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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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俩会不会太甜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