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是一天一天数着过的。我是一朵花,花的记性很差,可我的记性很好——好得有些过分了。也许是因为我骨子里是星辰,星辰见过太多太多的事,它们把每一幕都刻在光里,哪怕碎了散了,也留着残影。
所以我记得关于他的每一件事。
他每天卯时醒来,从不赖床。醒了之后会在榻上坐一会儿,闭着眼,似乎在调息,也可能只是在发呆。然后他起身,净面,束发,穿那件永远干干净净的白衣。他的衣袍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袖口和衣摆处绣着极浅的水波纹,光线暗的时候根本看不见。
他吃东西很少。小仙娥端来的早膳,他最多动两筷子,就让人撤下去了。我起初以为他不爱吃,后来发现他只是对什么都不太有胃口。一个人心里装了太多事情的时候,嘴巴就不太想要别的东西了。
他上朝的时候会把我带上。
他把我放在一个很小的玉盆里,端在手上,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过南天门,走进那座金碧辉煌的九重天大殿。我隔着花瓣看见满殿的神仙对他行礼,嘴里喊着"夜神殿下",可那些人的眼神里藏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忌惮、打量、幸灾乐祸、还有几分若有若无的轻蔑。
他通通当作没看见。
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天帝坐在最高的地方,说的话我大多听不懂,什么"魔界异动"、"天河水患"、"下界灾民"。润玉偶尔会回话,声音不大不小,不急不缓,条理清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我能感觉到他端着玉盆的手指微微收紧。
每次下朝回来,他都会把我放在窗台上,一个人坐在案前,很久很久不说话。我看着他拿起笔写奏章,写了几行又放下,再拿起来,再放下。案上的茶凉了,他忘了喝。案上的烛烧短了,他忘了换。
他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怕什么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等锦觅。
锦觅来的时候,他总是很快活——或者说,看起来很快活。他的眼睛会亮一下,嘴角会扬起来,说话的声音会比平时高半度。他会把自己藏起来的各种灵果仙酿拿出来给她,会陪她去凡间看花灯,会为她挡下旭凤的灵火。他对锦觅的好,好得小心翼翼,好得近乎虔诚。
可他从来不问锦觅一句: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他大概是不敢问。
我看着他给锦觅煮茶,煮的是他从南海带回来的雪芽,他自己都舍不得喝。我看着他把锦觅不小心打碎的琉璃盏一片一片捡起来,用灵力修补好,连裂缝都抹得干干净净。我看着锦觅转身跑去找旭凤的时候,他站在原地目送,唇角的笑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最后完全消失了。
然后他回到寝殿,把门关上,抱着我坐在窗边。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底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那里面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难过,像一口枯井,你往里面看一眼,看不到底,只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自言自语般地说:"她今日跟我说,旭凤送了她一支簪子。"
我听着。我说不了话。
他又说:"她说那簪子上镶的琉璃珠很好看。"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我的花瓣,目光有些散,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也想送她一支簪子。"他说,"可我挑了七日,没挑到一支比她头上那支更好看的。"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花萼,力道很轻很轻。
"算了。"他说。
就这两个字。算了。
然后他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抱着我坐了许久,久到月落西山,久到天边泛起蟹壳青的颜色。他把我放回窗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个挑不出毛病的、温和的、疏离的笑。
天亮了。他又是夜神大殿下了。
只有我知道,天亮之前的那几个时辰里,他眼睛底下那片青灰色有多重。
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
锦觅每次来,他都高兴。锦觅每次走,他都失落。失落完了,他又把那份失落收起来,平平整整地叠好,放在心里某个看不见的角落,然后继续过日子。该上朝上朝,该批折子批折子,该去天河边巡夜就去天河边巡夜。
只有在我面前,他偶尔会让那份失落漏出来一点。
我猜,是因为他觉得我不会说出去。一朵花能有什么秘密呢?一朵花又能告诉谁呢?
他不知道,我什么都懂。
我懂他给锦觅煮茶的时候,手指在茶杯边缘来来回回地摩挲,那是紧张。我懂他在锦觅面前提起旭凤的时候,声音会压得很低很低,那是克制。我懂他看着锦觅和旭凤并肩离去的时候,胸膛微微起伏的那一下,那是疼。
我什么都懂。可我说不出来。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那件事让天界变了天,也让他彻底变了。
锦觅和旭凤大婚那一日——不,严格来说,是那一日之前的那一夜。那一夜他在我面前坐了很久,比任何一次都要久。他没有说话,没有动,就那么直直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他的灵力乱得很,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黑气。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那是穷奇的前兆。
我只觉得他不对劲,很不对劲。我想碰碰他,可我够不着。我拼命地伸展枝条,用我唯一能动的几片叶子去够他的袖口,可他坐得太远了,我碰不到。
我急得花蕊都在发抖。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她要嫁给他了。"
四个字。他说得平平淡淡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
"也好。"他又说,"她本来就该嫁给他。是我多事。"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很短,像什么东西碎了之后最后那一声回响。
"是我多事。"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我留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扇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来,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我再见到他的时候,是三日后。
他推开门走进来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出事了。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的颜色更深了一些,可那不是正常的血色,而是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他的眼底全是血丝,瞳孔深处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黑雾在翻涌。
他整个人像是一把绷紧了的弓,随时会断。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说:"你还在。"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庆幸,又像是惊讶,还像是一种——我也说不好——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忽然看到远处有一盏还亮着的灯。
他伸出手,像往常一样给了我一道灵力。可那道灵力刚碰到我的花瓣,他就猛地收回手,闷哼了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我看见他的手指在抖。不只是手指,他整个人都在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要把他的血肉撕开。
"殿下!"外面有小仙娥听到动静跑过来。
"出去。"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可是殿下您——"
"出去——!"
那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小仙娥吓得跑了,门被砰地关上,结界落了下来。寝殿里安静了,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他蜷在地上,双手抱着头,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他的嘴唇在动,我凑近了才听清,他在和什么东西说话。
"滚出去。"他说。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变得粗粝而狰狞,像是另一个人在借他的喉咙开口。
"你压不住我的。你压不住我。"
那是穷奇的声音。
我浑身上下的花瓣都竖了起来。穷奇——上古凶兽穷奇——他身体里居然有穷奇。是了,我忽然想起来他消失的那三天发生了什么。我听小仙娥们议论过,说夜神殿下为了抵御魔界入侵,吞噬了穷奇之力。当时我只觉得这个名字耳熟,现在我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会把他一点点从内里吃干净的怪物。
他在地上翻滚着,咬着牙和穷奇对抗。白衣上沾了灰,头发散乱开,脸上全是冷汗。他狼狈得不像一个神,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拼命撞墙的兽。
我忽然很恨自己。
恨自己只是一朵花。恨自己除了开花之外什么都不会。恨自己连碰一碰他都做不到。
我拼命地、拼命地释放灵力。我那点微薄的、靠着日积月累攒下来的灵力,全部散出来裹住他。那些灵力在穷奇的凶煞之气面前薄得像纸,可它们好歹能让他混沌的识海里多一丝清明。
他在剧痛中抬起了头,目光迷蒙地看向我。
他笑了。
那个笑又苦又涩,嘴角都扯不开,可他的确是笑了。他说——
"还好有你。"
他伸手把我从窗台上拿下来,抱进怀里。他的胸口滚烫,心跳快得像擂鼓,可他的手臂圈着我,圈得很紧很紧。
他说:"你别怕。我没事的。"
明明有事的是他。明明痛得快要昏过去的是他。他却在安慰一朵花。
我靠在他胸口,花瓣被他的心跳震得一颤一颤的。我想哭,可一朵花没有眼泪。我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让我化形。让我化形。让我化形。
我要变成一个人。
我要站在他面前。
我要让他看见我。
那天之后,我开始修炼了。我把花瓣闭合起来,把所有的灵力都收拢在花蕊深处,一点一点地凝聚、压缩、重塑。那个过程很痛,像是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骨头拆开再重新拼起来。我常常痛得发抖,花瓣都在打颤。
可我不敢打开花瓣。
我怕我一松懈,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灵力就会散掉。我更怕他看见我闭合了花瓣,以为我死了,枯萎了,然后把我扔掉。
他会不会把我扔掉呢?
我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我化形之后,会不会被他当成一个妖怪、一个孤魂野鬼,给赶出璇玑宫。
可我还是想试试。
我想让他知道,这朵花是有名字的。
我叫疏星。也叫栀末。
那个"末"字,是"未"字上面多了一横。是他那天拿着笔在纸上随手写的,写了又涂掉,可我看见了。他写了一个"未"字,然后想了想,在上面加了一横,变成了"末"。
末。末尾。末路。最后的。
他大概只是随手写的,可我把它当成了名字。
他把那个名字写在纸上,又把纸揉掉了。我没告诉他我看见了。
那是我心里最宝贝的秘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