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合花瓣的日子比我想象中难熬得多。
我的花身本就脆弱不堪。归根结底,我只是借用了这株栀子花的身躯存活,根基不稳,灵力也极其有限。平日里,我勉强舒展着花瓣,沐浴阳光,吸取朝露,以此维系着生机。如今,我将所有的灵力都收敛到花蕊深处,外面的花瓣便一天比一天凋零,失去了往日的生机与光彩。
起初只是边缘微微卷起,泛了一点黄。后来越缩越紧,整朵花都向内扣着,像一只合拢的手掌。颜色也黯淡了,从莹润的白变成了灰扑扑的、没有光泽的米色。花茎也软了,原本直挺挺地立在玉盆里,如今歪歪斜斜地靠着盆沿,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我第一次在铜盆的水面上看见自己的倒影时,吓了一跳。
那还是我吗?
那朵曾经被他称赞过"开得比别处都好"的栀子花,如今看起来像一朵快要枯死的干花。花瓣上全是褶皱,边缘焦黄卷曲,连花蕊都缩成一团看不见了。
我怕他嫌弃我。
我更怕他以为我死了。
他每天回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我。以前他总爱伸出手指碰一碰我的花瓣,那时我会迎着他的指尖微微舒展,像猫蹭主人的手。可现在他一碰我就缩——不是不想让他碰,是我怕他用力一碰,我那已经脆薄到极致的花瓣会碎掉。
他第一次发现我闭合的时候,站在我面前愣了许久。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拼命地想张开一片花瓣回应他,可我做不到。我的灵力都在花蕊深处缩成一团,外面那些花瓣已经几乎失去了知觉。我连抖一抖叶子都做不到,只能安安静静地缩着,像一颗石头。
他等了很久。等不到我的回应。
那天晚上他没有把我放在窗台上,而是放在了榻边的小几上,离他的枕头很近。他侧躺着面对我,烛火映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的。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又问了一遍。
我还是回答不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合拢的花苞顶端。那力道轻得不能再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我的花瓣在他指腹下微微凹陷了一点点,又弹了回来,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他把手收回去,在被子底下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只小小的玉瓶。我认识那只瓶子,是他平日里装灵露用的,他自己舍不得喝,总是留着给锦觅煮茶。如今锦觅嫁了旭凤,那玉瓶就空了大半月。
他拔开瓶塞,将瓶口凑到我花苞旁边。一股清冽的灵露香气飘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我的花萼上。那灵露是他从天河源头取的晨露,里面含着极淡的月华之力,对于花草来说是最好的养料。
可我只是花身,我吸收不了那么多。灵露顺着花萼流下去,洇湿了盆里的土。
他看我没有反应,沉默了一会儿,把玉瓶放下,双手捧起玉盆,将我端到了窗台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清凌凌地落在我的花瓣上。他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月亮,不说话。
月光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银边,白衣飘飘的,好看得像一幅画。
可那幅画的背影太单薄了。
他站了约莫半个时辰,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对门外候着的小仙娥说:"去查查古籍,栀子花闭合不展是什么缘故。"
小仙娥领命去了。可我知道查不出什么缘故。天界只有我这一朵常开不败的栀子花,古籍里根本没有关于我的记载。
我是异数。是星辰陨落时偶然落在花身上的残魂。我的枯萎和盛开,都不在天地规律的册子上。
他没有等到小仙娥的回话。因为第二天一早,穷奇又发作了。
那天早上他本来是要去上朝的。我已经习惯了每日卯时听见他起身洗漱的动静,可那天卯时过了很久,他都没有起来。寝殿里安安静静的,连他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我有些不安。
我的花瓣虽然闭合着,但花萼底部的根系还能感知到周围的灵力波动。那天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带着腥气的黑煞之力,像是有什么肮脏的东西在水面下慢慢翻涌。
他的灵力在乱。
我顾不得许多,拼着刚凝聚的那点微末灵力把花瓣掀开了一条缝,往榻的方向看去。
他侧躺在床上,背对着我,被子只盖到腰际。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幅度很小,但是抖得很快。一只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着青白色。
我听见他在咬牙。
那种牙齿用力咬合时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响,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像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碾碎骨头。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穷奇。穷奇又在闹了。
我想也没想,就把花瓣全部打开了。积蓄了这几日的灵力从花蕊深处涌出来,裹着栀子花的清香气,朝他铺了过去。那些灵力比上次更凝实了一些,像一层薄薄的纱,覆在他绷紧的后背上。
他的颤抖停了一瞬。
然后他猛地翻过身来,脸朝着我的方向。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有一丝血迹——他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眼底全是红血丝,瞳孔深处那层黑雾浓得像墨汁。
他看着我,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聚焦了。
"你……开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拼命地释放灵力,把所有的、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家底全掏了出来。花蕊中心那个光核在剧烈地颤动,灵力像流水一样往外倾泻,裹住他浑身上下的煞气,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慢很长,像是在把清甜的栀子花香连同我的灵力一起吞进肺腑里。他绷紧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攥着被角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翻了个身平躺下,胸膛起伏着,呼吸渐渐平稳了。
他睁开眼,侧过头来看我。
"你救了我。"他说。
那四个字他说得很认真。没有调侃,没有感激涕零,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了出来,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可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很柔和,和他平日里看锦觅时的光不太一样。那里面没有紧张和期盼,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温暖的东西。
我想对他笑一笑。可我只是一朵花。
我只能把花瓣再打开一些,让香气更浓一些。
他从榻上坐起来,理了理散乱的中衣,赤着脚走到我面前。他蹲下身,和我平视。他的嘴唇上还带着咬破的血痕,可他看起来比刚才好了很多,眼底的红血丝退了一些,那层黑雾也淡了。
他伸出手,掌心覆在我的花冠上。灵力从他掌心涌进来,温热的、绵长的,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
他说:"以后不许这样了。"
我一愣。
"你攒点灵力不容易,"他说,"全给了我,你自己怎么办。"
他收回了手,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漱了漱口,把嘴角的血迹擦干净。然后他换上了朝服,束好了发,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像平常一样光风霁月。
临出门前他又折返回来,蹲在我面前,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我的花盆沿。
"等我回来。"他说。
我看着他转身走出去的背影,白衣飘飘,脊背挺直,走得从容又端正。和刚才那个蜷在床上抖成一片的狼狈模样判若两人。
我在心里说:好。我等你。
可那天他没回来。
我等到天黑,等到月上中天,等到天边泛白,他都没回来。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在朝会上晕了过去,被天帝下令关进了天牢——罪名是"私自吞噬穷奇之力,祸乱天界,意图不轨"。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了。
一个小仙娥来给我浇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地上。她一边洒一边哭,哭得抽抽噎噎的,嘴里念叨着:"殿下在牢里没人管,穷奇发作起来可怎么是好……"
我在花盆里抖得花枝乱颤。
他在牢里。一个人。穷奇发作。没人管。
我把所有灵力都聚到花蕊里,拼命地想从那玉盆里挣脱出来。我想去找他。我想去陪着他。哪怕我只是一朵花,我也想去他身边,在他痛得撑不住的时候给他一点香气、一点灵力、一点——
可我出不去。我是被种在盆里的。我的根系扎在土里,我哪儿也去不了。
那一夜我急得花瓣都在打颤,可我只能等着。等着有人把我端起来,带我去他身边。
又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夜里,门开了。
他走进来的那一瞬间,我差点认不出他。他的白衣上沾了灰,有几道褶子,像是几天没换过。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从玉冠里滑出来搭在脸颊边。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眼底的青黑浓得吓人,整个人瘦了一圈。
可他站得还是直的。
他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看着我。
"你还开着。"他说。
我的花瓣这几日一直开着,灵力散了大半,蔫蔫地垂着。可我还是努力地把每一片花瓣都伸展到最大,让他一进门就能看见我,看见我还活着,我还在等他。
他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花瓣。他的手指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可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
"我没事。"他说。
他每次说"我没事"的时候,都是最有事的时候。
他把我从窗台上端下来,抱进怀里,走到榻边坐下。他把我放在膝盖上,自己靠着床头闭上眼。他的呼吸很浅很浅,像是累到了极致,一闭眼就能睡着。
可他睡不着。
我刚察觉到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平稳,就感觉到他身体猛地一绷,整个人的肌肉都紧了起来。他的手指扣住了膝盖,指甲隔着衣料陷进去。
穷奇又来了。
这一次穷奇比任何一次都要凶。也许是那几日在天牢里无人压制,穷奇在他身体里肆无忌惮地壮大了。那股黑煞之力从他体内翻涌上来,像沸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冒泡。他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间就变成了青灰色,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的嘴唇在动,可这次他说不出话了。牙关咬得死紧,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偶尔溢出极低的闷哼。
我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这几日我一直在等他,灵力散得七七八八,花蕊中心那个光核黯淡得像一颗将灭的萤火虫。
可我还是要给他。
我把光核里最后那点亮光逼了出来,裹着我的栀子花香,覆在他的灵台上。那一点灵力太薄了,薄得像一层纱,可那是我全部的、所有的、一丝不剩的家底。
他的身体颤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黑雾翻涌,有穷奇的狰狞在挣扎。可他看着我,看着膝上这朵快要枯死的小花,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嘴角只牵起来了一点点,眼底的黑雾却似乎淡了一瞬。
他说:"你陪着我。"
三个字。气若游丝。
然后他的眼睛重新闭上了,头往后仰,靠在床头。呼吸乱了一阵,又慢慢地稳了下去。我不知道是我的灵力起了作用,还是他自己把穷奇压了下去。我只知道他在那一瞬间松开了紧咬的牙关,整个人像一块被攥皱了的绸缎终于被轻轻抚平了。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胸膛缓慢地起伏着。一只手搭在我的花盆沿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盆的边缘。
我就这样被他抱在怀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锦觅嫁人了。"
这五个字说得平平的,像在念一句书上的话。可他的手在我花盆沿上顿住了,拇指停在半空中,没有再动。
我听着。
"她嫁给了旭凤。"他继续说,"他们大婚那一日,我在天河边上坐了一整夜。"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朵花诉苦。大概是因为在牢里关了几天,又和穷奇搏斗了一整夜,他的心神防线碎得差不多了。那些平日里严严实实收在心底的东西,从裂缝里漏了出来。
"我坐了一整夜,想了很多事情。"他说,"想她第一次叫我'小鱼仙倌'的时候,想她拽着我的袖子让我陪她去凡间看灯,想她跟我说'润玉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皱眉了'。"
他停了一下。
"后来天亮了。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一半,我想起来——她不会再叫我小鱼仙倌了。"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了尾音。
"以后不会有人再那么叫我了。"
寝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月光一点点淡下去,天边的云从墨蓝变成了蟹壳青。他侧脸的轮廓在越来越亮的光线里变得清晰起来,眉心那一点褶皱一直没有松开。
他的拇指又开始动了,轻轻地、来来回回地摩挲着玉盆边缘。那只手的温度终于回暖了一些,不再像冰一样凉了。
"不过也没关系。"他说。
"我习惯了。"
两个字。习惯了。他说得云淡风轻的,像是在说今天早上的粥有点凉了一样随意。可我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慢又重,一下一下的,像是每一步都走在很深的雪地里。
我忽然很想变成一个人。很想伸出手,把他那根在玉盆沿上来回摩挲的拇指握住。很想告诉他:你没有习惯。你只是把所有的疼都压到了最底下,假装自己感觉不到了。
可我只是一朵花。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最后那一点香气再散得浓一些。我想让他闻见栀子的味道,闻见我是活着的,是陪着你的。你不是一个人。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把那股香气吸进了身体里。他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点点,手指从我花盆沿上收了回去,转而轻轻地、轻轻地覆在我的花瓣上。
"谢谢你。"他说。
"谢谢你还在。"
那四个字说得又低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想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有对谁说过这么直白的话,但他对着我这朵花说出来了。因为我在他眼里只是一朵花,一朵不会说话、不会泄露秘密、不会让他难堪的花。
他不知道我什么都听得见。
他不知道我什么都记得。
那天早上他抱着我坐在榻上,一直坐到日上三竿。小仙娥在门外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趟,不敢敲门。他也没起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只手搭在我身上,手指松松地拢着我的花瓣。
他的灵力一点一点地恢复着。我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体内的灵力像潮水一样缓慢涨起来,把那些残余的煞气一点一点地往深处压下去。
太阳升到中天的时候,他动了。
他把我放回窗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声,他转了转脖子,对着窗外看了看,然后回过头来对我笑了一下。
"该去上朝了。"
他换衣服、束发、净面,收拾得清清爽爽的,又变回了那个夜神大殿下的模样。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晚上回来给你带天河边的露水。"他说。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我靠在窗台上,花瓣蔫蔫地垂着,灵力几乎枯竭。可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累了。
他在回来的路上会想起我。
他会记得给我带露水。
他走的时候说了"晚上回来"。
这就是我全部的好日子了。
后来的日子就慢慢规律了起来。他每天卯时起,给我输一道灵力,然后去上朝。下朝回来批折子,批到傍晚去巡天河边,巡完回来再给我输一道灵力。夜里穷奇发作的时候,我就把白天攒下来的灵力散出去裹住他,等他安稳下来,我再合拢花瓣继续攒。
有时候他发作得厉害,一整夜都睡不着。他就抱着我坐在窗台上看月亮,一言不发地看到天亮。我靠在他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从快变慢,从乱变稳,一下一下地,像在数着什么。
有一次他忽然说:"你知道月亮为什么有时候圆有时候缺吗?"
他在问我。他明知道一朵花不会回答。
"因为月亮也有心事。"他自顾自地说,"圆的时候是藏不住了,缺的时候是藏起来了。"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你也是。你开的时候是高兴了,合的时候是不高兴了。"
我愣了一下。他居然在猜我的心情。
他把我举到眼前,凑近了看我的花蕊。"你现在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问,"你开了,可你开得蔫蔫的,像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我把花瓣又张开了一点点。
他笑了。那个笑很浅很浅,可他眼底那层阴翳在那一瞬间融化了一小块,露出了底下一点温润的、干净的光。
"那就是高兴了。"他说。
他把我放回膝上,手指轻轻拢着我的花瓣,看向窗外的月亮。
"我也高兴。"他说。
他的语调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可我靠在他掌心里,感觉到他的拇指在我花瓣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很暖。
我闭上眼睛,把这一刻好好地、仔细地存了起来。
存进花蕊深处那个光核里。那里记着他说过的每一句"我等你",每一句"还好有你",每一句"我也高兴"。
那里很小,可装这些,足够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穷奇隔三差五地闹,他隔三差五地撑。我隔三差五地给他输灵力,然后隔三差五地把自己耗得蔫头耷脑。可每一次他都会用他的灵力把我养回来,像养一盆最宝贝的花那样,小心翼翼地浇水、松土、晒太阳。
我们之间有了某种默契。他发作的时候我就开花,我蔫了他就给我输灵力。他从不问我是怎么做到的,我也从不解释。他只知道这朵花在他难受的时候会放出香气安抚他,而他会在我虚弱的时候用灵力养我。
像是两个心照不宣的、互相搀扶着走路的人。
他不知道,我在心里给他换了个称呼。
我不再叫他"殿下"了。
我叫他"润玉"。
润玉。润泽的润,玉石的玉。念起来的时候舌尖轻轻一碰上颚再弹开,像一颗珠子落进玉盘里。
我在心里叫了他成千上万遍。
每一遍他都不知道。
可我知道就够了。
有一天夜里他又发作了。那一次穷奇来得格外凶猛,像是蛰伏了许久之后的一次总攻。他倒在榻上蜷成一团,浑身都在抖,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我拼了命地散灵力,可这一次我的灵力像是石沉大海,落进去就没了声响。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了。我能感觉到他的灵台在剧烈地晃动,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楼。穷奇的煞气在里面横冲直撞,要把他的神识碾成碎片。
我慌了。
我把所有的灵力都逼了出来,花蕊深处那个光核几乎被我掏空了。可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就在我绝望到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他忽然在剧痛中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已经几乎被黑雾吞没了,只剩下瞳孔最深处的一点点亮光。他看着我,看着我蔫软的花瓣和惨淡的颜色,然后他拼着最后一丝清明,把手抬了起来,覆在我的花萼上。
他给我输了灵力。
他自己都快撑不住了,穷奇在撕咬他的灵台,他在剧痛中把最后一点力气用来给一朵花输送灵力。
他说:"你别……散了。"
他的手指在抖,可灵力还是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掌心涌进来。温热的、稳定的、带着水系的清冽,像是干涸的土地上忽然下了一场春雨。我的花蕊深处那个光核重新亮了起来,光芒虽然微弱,但好歹没有再熄灭。
他的手指从我花萼上滑落下去,搭在榻沿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陷进被褥里。他的眼睛合上了,呼吸又急又浅,但穷奇的煞气被他那一拼之力压下去了几分,至少暂时稳住了。
我看着他搭在榻沿上的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还残留着灵力输送后的微光。那只手刚才拼了命地护着我,把他自己的活路让了一部分给我。
我忽然很想哭。可一朵花没有眼泪。
我只能把所有的花瓣都舒展开来,把他刚给我的灵力一丝不剩地转成香气,覆在他周身。那香气里带着一点点暖意,像一个小小的、温柔的拥抱。
我在心里说:你睡吧。我守着你。
他在昏沉的睡梦中微微侧过头,把脸朝向我这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几乎听不见的字音。
我听清了。他说的是——
"别走。"
又是这两个字。上一次他说"别走"是在穷奇入体的第一个夜晚,他把自己蜷成一团,脸埋在我花瓣旁边,迷迷糊糊地说了这两个字。那时我以为他只是怕孤寂。
可现在我知道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