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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化形

香蜜——润玉番外篇

决定化形的那一天,我其实没有想太多。

我只是觉得不能再等了。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穷奇发作的频率从隔日一次变成了每日一次,有时候一天之内要闹上两三回。他强撑着去上朝,可在回来的路上我见过他靠着南天门的柱子歇了很久,腿在打颤,可等有人路过的时候他又立刻站直了,脸上挂着一个无懈可击的、淡淡的微笑。

那笑让我心口疼。

我把所有积攒下来的灵力都调了出来,连同花蕊深处那个日渐明亮的光核一起,开始重塑我的身体。那过程比我想象中艰难一万倍。一朵花的身体结构太简单了,我要把花瓣变成皮肤、把花萼变成骨骼、把花蕊里的那些细细的脉络变成血脉经络。每一条脉路都要重新生长出来,像是把一株草强行拉长成一棵树,每一寸都扯着筋带着肉。

疼。

那种疼不像被掐被拧的疼,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内部一寸一寸地裂开,再一寸一寸地重新拼起来。我能听见自己的花茎在咯吱咯吱地响,像是木头在火里烧裂时的声音。花瓣上渗出了细小的水珠,不是露水,是我疼出来的冷汗。

可我咬着牙撑住了。

不能放弃。他还在等。他不知道在等什么,可我知道我在等这一刻。

这个念头撑着我熬过了最痛的那一段。当第一缕星光从我的花蕊深处渗出来、沿着新生的经脉流遍全身的时候,我知道我成功了。我的本源正在和这具花身融合,星辰之力在改造每一寸血肉,把我从一朵花变成一个人。

那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

那三天里他把玉盆抱在膝上,没有离开过寝殿。他以为我在生病、在休眠、在经历什么花该经历的事情。他没有催我开花,也没有强行给我输灵力。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我,手指轻轻地搭在玉盆沿上,偶尔说几句话给我听,像是怕我在昏睡中走丢了。

"今天朝会上没什么大事。天河边的水位降了一些,我让人去修了堤坝。"

"锦觅今日回天界探亲,路过璇玑宫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进来。"

"下界有个小仙娥升了职,来我这儿谢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把手帕借她了,她忘了还。"

"今晚的月亮很圆,你不想看一看吗?"

他把玉盆端到窗台前,让月光落在我紧闭的花苞上。银白的月华渗进来,和我体内的星辰之力呼应着,像是久别重逢的亲人。我疼得浑身发抖,可在那月华的抚慰下,那种疼变得柔和了一些。

他看我没有反应,轻轻叹了口气。

"你睡吧。"他说,"我在这儿陪着你。"

他当真在窗台前坐了一整夜。我疼得意识模糊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手指一直搭在玉盆沿上,安安静静地,一动也不动。

第三天的子时,我的身体重塑完成了。

我成了一个完整的人。有手有脚,有头发有皮肤,有心跳有呼吸。我光着身子蜷在玉盆里——那个小小的、只够一朵花住的玉盆,如今挤着我一个成年女子的身形,胳膊腿都叠在一起,狼狈极了。

可我好高兴。

我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手指。五根。每一根都能分开弯曲。我又动了动脚趾,十个,整整齐齐的。我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掌心有纹路,指腹有薄薄的茧,皮肤是莹白的,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星光。

这是我。

我的手。我的身体。

我试着呼吸了一口。空气从鼻腔涌进来,灌满胸腔,带着他寝殿里淡淡的沉香味道。我这才发现原来人的鼻子能闻见这么多东西——沉香、纸墨、他衣袍上的皂角清香、还有窗外飘进来的夜风里裹着的天河水的潮气。

原来做人是这样的。

我把身体蜷起来,用双手环抱住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又稳又响,像一只小小的鼓在胸膛里敲。

我活过来了。

可我很快就遇到了一个新问题——我没有衣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胳膊腿,又环顾了一下寝殿里干干净净的陈设。他的衣服挂在屏风上,离我太远了。我被困在这个玉盆里,腿都伸不直,更别提爬出去摸一件衣服了。

我犹豫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正中的位置偏到了西边。久到我听见他的呼吸声从平稳变得浅促——他又在跟穷奇较劲了。

不能再等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扶着玉盆的边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那个小小的容器里抽出来。根系从土里拔出来的时候像扯断了几百根细细的头发丝,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可我没有停。我把自己整个从玉盆里"拔"了出来,赤着脚站在了地上。

地面的凉意从脚心窜上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腿是软的,站不太稳,膝盖直打颤。我抓着桌沿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迈出了第一步。那一步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走路的小孩子,可好歹没有摔。

第二步。第三步。

我走到了屏风前,伸手去够他挂在上面的一件外袍。白色的,料子很软,带着他身上那种清冽的皂角香。我把袍子扯下来裹住自己,太大了,袖子长出好一截,下摆拖在地上,可我顾不上这些了。

我转过身,往榻的方向看去。

他蜷在榻上,和在玉盆里看到的景象一样。背对着我,肩膀在发抖,被子被他攥得皱成一团。他的呼吸很乱,喘得粗重,喉咙里偶尔溢出压抑的闷哼。

我走了过去。

赤脚踩在冰凉的玉石地面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可我的脚步声再轻,一个人的气息和一朵花的香气毕竟不同。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翻过身来,警惕地睁开了眼。

然后他看见了我。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穷奇的煞气还在他眼底翻涌,可他看着眼前这个裹着他外袍的陌生女子,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手撑在榻上,上半身微微抬起来,目光从我的脸扫到我攥着衣襟的手指,又回到我的脸上。

"你是谁?"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我做了数万年的花,从没开过口。我的声带像是生锈的铜片,发出的声音又干又涩,不成字句。

他皱起了眉。穷奇的煞气在他眼底翻涌得更厉害了,他撑着榻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白。他的警惕心在狂飙,我能感觉到他的灵力在凝聚,随时可能出手。

我急了。我不能让他把我当敌人。

我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去碰他搭在榻沿的手指。可我刚碰到他的指尖,他就猛地缩回了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尺,背抵着床头。

他的眼神里全是戒备。

"别过来。"他说。

那三个字像一把冰锥扎进我心里。我愣住了,手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身上那件外袍上,他似乎认出了那是他的衣服,眉头蹙得更紧了。

我张了张嘴,这一次我终于挤出声音来了。

"我……"那一个字像是从嗓子里硬抠出来的,沙哑、破碎、带着数万年没有开口的生涩。我咽了口唾沫,又试了一次。"我……是花。"

三个字。

他愣住了。

"……花?"

他重复了一遍,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身后窗台上那个空荡荡的玉盆上。盆里的土还在,根须也还在,可花不在了。他又把目光移回我身上,仔仔细细地看着我的脸、我的手、我露在袖口外面的那一截手腕。

他的灵力探了过来,绕着我转了一圈。

我没有躲。我让他的灵力渗进我的经脉里。他触到了我的本源——那股温和的、带着栀子花香和淡淡星辉的灵力。他一定认得。那是他日日给我输送的灵力,和他的同根同源,分不出彼此。

他的眼神变了。

戒备慢慢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困惑、不敢相信,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我读不太懂。

"你是……窗台上那盆栀子?"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可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寒意。

我用力点头。点得太用力了,脖子都咔咔响了两声。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我以为他会高兴。我以为他会惊喜。毕竟一朵跟了他数万年的花变成了人,这怎么也算一件值得意外的事情。可他没有。他只是看着我,目光从震惊慢慢地、慢慢地归于平静,最后变成了那种他惯常的、温和的、礼貌的疏离。

他坐直了身体,把散乱的头发拢了拢,整理了一下衣襟。穷奇的气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可他的神态已经恢复了那个夜神大殿下的从容和得体。

他对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只牵起来一点点弧度,像是对待任何一个上门的仙子一样客气而有礼。他微微颔首,道了一句:

"恭喜化形。"

就这四个字。

恭喜化形。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看我的眼神和看送茶的小仙娥、看禀报军情的天将、看路过的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他的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亲近,甚至没有一点点多余的温度。

他就那样看着我,用那个他面对全天下所有人都用的表情,温和地、客气地说了一句恭贺的话。

我攥着衣襟的手指收紧了。那件外袍太大,袖口滑下来遮住了我的手,布料粗糙地磨着我的指腹。我站在那里,光着脚踩在他寝殿冰凉的玉砖上,浑身上下只裹了一件他的旧袍子,头发散乱地披着,脸大概也哭丧着。

他就这样看着我,没有多问一句。

"你……"他开口了,斟酌着措辞,"化形初成,应当去司命殿登记仙籍。明日我让人带你去。"

登记仙籍。让人带我去。

他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化形成功的花精了。一朵花修炼成人,登记在册,分个小差事,从此各归各路。他大概以为我是那种无主的小花仙,偶然寄生在他殿里,修出人形就自谋生路去了。

他不知道那盆栀子花在窗台上等了他数万年。他不知道花蕊深处那颗光核里装满了什么。他不知道我每一次闭合花瓣都是在攒灵力、都是为了站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我叫栀末。

他连问都没问我的名字。

"……好。"我说。那一个字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点了点头,移开了目光。他看着窗外,像是在等我说完话自己走。他的侧脸在月光下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睫低垂着,眉心那道皱痕又回来了。穷奇刚刚被他压下去,可他的灵力还在波动,我能感觉到他的灵台在微微震颤。

他很难受。可他不在我面前表露半分。

他把我当成外人了。

我站在那里,脚趾蜷在冰凉的砖上,攥着衣襟的手指绞得发白。我想告诉他——我是那朵花啊。那朵你抱着哭过、对着说过话、日日夜夜带在身边的花。你跟我说过"还好有你",你跟我说过"我等你",你跟一朵花说过那么多的心事。

如今我站在你面前了,你反而什么都不说了。

我想开口。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可我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礼貌地、客套地笑了笑。那个笑容得体又疏淡,是他穿了数万年的那副面具。他把面具戴上了,对着我戴上了。

我退了一步。

"……我走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我转身往门口走。步子迈得又急又乱,赤着脚踩在砖上,凉意从脚底窜到头顶。我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化形初成,根基不稳。月余之内不要妄动灵力。"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像是在交代一件公事。

我背对着他,眼眶忽然就热了。我咬着嘴唇把那点热气逼回去,用力点了点头,拉开那扇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长长的回廊。月光照在廊柱上,投下斜斜的影子。我裹着他的外袍,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脚下的玉石被夜风吹得冰凉,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冰面上。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在璇玑宫待了数万年,可那些年我是一朵花,被种在玉盆里,放在窗台上、案几上、他的膝上。我的世界就是那个小小的玉盆和那双温热的掌心。如今我出来了,变成了一个人,可我的整个世界还是只有他。

他不认我。

或者说,他认不出我。对他来说,那朵花是那朵花,这个女子是这个女子。他对我笑,对我客气,对我说"恭喜化形"。他把花和"我"分成了两个不同的存在。

他不知道那朵花就是我。

我走着走着,停在了一根廊柱旁边。那根柱子我认得。他每次深夜巡完天河边回来都会经过这里,有时他会靠着柱子歇一会儿,仰头看看月亮,然后才推门进寝殿。我隔着窗台看过他无数次靠在这根柱子上发呆的模样。

我伸出手,手心贴住那根柱子。石头是凉的,上面留着岁月磨出来的光滑触感。我把额头抵在柱子上,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三滴。滚烫的液体滑过我的脸颊,落在脚背上,洇湿了冰凉的地面。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眼泪是热的,烫得我整张脸都在发麻。我做花的时候想哭哭不出来,如今做了人,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淌,像是要把数万年的委屈一并倒干净。

我哭了很久。久到月亮又挪了一截,久到夜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然后我擦了擦脸,把泪痕抹干净,吸了吸鼻子,转身往回走。

我回的不是寝殿。我回了那扇窗户底下。

我把他的外袍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了窗台上。然后我蹲下身,把自己重新变回了花身。

那过程比化形要容易得多。我的身体一寸一寸地缩小、蜷曲、凝合,皮肤变回花瓣,骨骼变回花萼,经脉变回花蕊里细细的脉络。我把自己重新种进了那个玉盆里,根系扎回土里,花苞重新闭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