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
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种极厚重的、连光都渗不进来的沉。我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像是花瓣——层层叠叠的、紧闭的花瓣。我的意识还模糊得很,只依稀记得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漫天的星子往四面八方坠落,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雨。
我是其中一颗。
我落下来了。落在一朵花上。
然后我就成了这朵花。
时间这种东西,对于一棵花来说是没有意义的。我能感觉到白天和黑夜的交替,能感觉到偶尔有雨落在花瓣上,能感觉到风吹过来时微微的摇晃。但那些都隔着一层什么,像是在水底听岸上的人说话,朦朦胧胧的,与我无关。
真正让我彻底清醒的,是一个人的声音。
"这株栀子,倒是开得比别处都好。"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我迷迷糊糊地"看"过去——说是看,其实不过是通过花瓣感知外界——就见一个白衣的年轻男子站在我面前。他生得很好看,眉眼清俊得像是画出来的,可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唇色也淡得几乎看不出血色。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花瓣。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股极细极暖的灵力顺着他的指尖流进来,像三月里的第一缕春风,把我浑身上下冻僵了的经脉都熨开了。
我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蹭了蹭。
他似乎有些意外,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你也觉得冷么。"
语气里没有问询的意思,倒更像是自言自语。他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转身走了。我听见外面有人喊他"殿下",声音恭敬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畏惧。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润玉,是这天界的夜神,北天门的水神,天帝的长子。
可我第一次见他时,只觉得他看起来好累好累,像是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可前面还有更远的路在等着他。
从那以后,他日日来看我。
开始是路过的时候顺手给一缕灵力,到后来变成了刻意绕路来,在我面前站上片刻,有时说几句话,有时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我的花瓣上,又像是穿过我看向了别的什么地方。
他说话的内容,我起初听不大懂。什么"今日朝会上又有人参我一本",什么"母神罚我在殿外跪了一整夜",什么"锦觅今日和旭凤一同去了凡间"。
锦觅。旭凤。
这两个名字被他反复提起,尤其是锦觅。说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听不出波澜,可我能感觉到他指尖搭在我花瓣上时微微收紧的力道。那种力道很轻,不疼,但有一种让人心口发闷的克制。
他想抓住什么,又不敢用力。
我默默听着,一个字也回应不了。我能做的,只是在他灵力枯竭的夜晚多开一会儿花,让那一点点微弱的栀子香气飘进他的寝殿里,伴着他入睡。
这样过了很久很久。可能是几百年,也可能是几千年。一棵花没有日历,我只能凭着他来看我的次数来判断时日长短。有时他日日都来,有时连着好几个月不见踪影,再来时就瘦了一圈,眼下乌青更重了。
但不管隔了多久,他每次来,都会给我一缕灵力。
他说:"你是天界唯一一朵常开不败的栀子花。"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温柔了一瞬。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可能是在对我说,也可能是在对他自己说——你看,还是有东西不会变的。
我是他漫长孤寂里,唯一确定不会离开的存在。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
终于有一天,我听到外面吵嚷起来。许多人在跑,在喊,说什么"穷奇"、"噬魂"、"殿下他疯了"。我被一个慌慌张张的小仙娥撞了一下,花盆歪了歪,差点摔下去。混乱中有一只冰凉的手把我扶正了,然后我闻到他袖间的冷香。
是他。
他把我抱起来,紧紧贴在胸口,快步走进殿里。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要把他的胸腔撑破。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见他和穷奇搏斗。
准确地说,是第一次感知到。他把寝殿的门窗都关死了,设了结界,可他不知道我就在他枕边,花瓣能感知到一切。我看见他蜷在榻上,额头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像是在和什么无形的东西角力。他的嘴唇咬出了血,可一声也不吭。夜很静,静得我能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我想碰碰他。可我只是一朵花。
我拼了命地舒展花瓣,把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灵力一点一点地散出来,裹住他的周身。那些灵力淡薄得像一层纱,可多少能让他绷紧的身体放松一分。他在剧痛中下意识地侧过头,把脸埋在我花瓣旁边,喃喃地说了一句——
"别走。"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我愣住了。
他说的不是"锦觅"。他说的就是"别走"。
那一瞬间,有个念头从我心里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冒了出来。那个念头还很微弱,像一个刚发芽的种子,可它一旦冒了头,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想化形。
我想让他看见我。
不是一朵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