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山神庙里只剩下火堆偶尔迸出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敲着什么。阿月躺在楚禾铺好的稻草堆里,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蹙着,不知道梦里看见了什么。
楚禾靠在离她不远的墙边,闭着眼睛。
说是睡,其实也就是半睡半醒。这是从苗疆出来养成的习惯,再困也得留着一根弦,随时能醒。她靠着粗糙的墙面,听着火堆偶尔的声响,听着阿月的呼吸声,听着门外夜风吹过的声音。
蚩衍坐在门槛上,守夜。
月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背影勾勒成一个很深的剪影。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远处的黑夜。偶尔抬起头看看天,月亮很亮,星星反而显得稀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什么都没想,就是那么看着。
然后他看见了。
不远处的林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影子,很快,一闪就没了。
蚩衍站起来,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他转身走进庙里,走到楚禾身边,蹲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楚禾的眼睛瞬间睁开。没有迷糊,没有愣神,眨一下眼就完全清醒了。这是他们在苗疆就养成的默契,拍肩就是有事,有事就得立刻醒。

“有人来了。”
楚禾没说话,立刻挪到阿月身边,手按在她胳膊上。
阿月睡得不深。经历过那些事的人,怎么可能睡得太深。楚禾刚碰到她,她就动了,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里收缩了一下,看见是楚禾,又看见楚禾竖起食指在唇边。
她懂了。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庙外传来声音。
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嚓,嚓,嚓。不止一个人。还有火把的光,透过破门和窗户的缝隙漏进来,一晃一晃的,把庙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三个人都听见了外面压低的对话。
“……那女人戴着镯子,二当家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另一个声音,粗一些:“还有那个苗疆小子,抓活的,大当家要……”
第三个声音,更近一些:“嘘,小声点,前面有个破庙,去看看……”
蚩衍转头看楚禾。月光从门外照进来,他的眼睛在暗处也亮,像两点冷火。他做了个手势,手往下压,再往神像那边一指。

躲在神像后面,别出来。
楚禾点头,拉起阿月,猫着腰挪到神像后面。那神像早就残了,半张脸都没了,泥塑的身子上全是裂纹,身上还落满了灰,但好歹还在,能挡住两个人。
她们缩在神像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阿月攥着楚禾的袖子,手在抖。楚禾能感觉到她的害怕,但她没出声,只是反手握住阿月的手,轻轻捏了一下,让她别怕。
庙外传来一声喝问。
“谁?!”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带着惊愕。
“……苗疆人?就是他!”
“上!”
然后是一阵混乱。
惨叫声。骨头断裂的闷响。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噗声。还有人在喊,但喊到一半就断了,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很快。很快。
楚禾在心里数着,可能也就十息左右。
然后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刚才的混乱更吓人。死一样的安静。连风都停了,连虫都不叫了。
蚩衍的声音从庙门口传来。

“五个。解决了。”
楚禾从神像后面探出头。月光照进来,蚩衍站在门口,从背后打来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但脸是暗的,看不清表情。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你受伤没?”

蚩衍走进来。月光从他身后挪到侧面,照亮他半边身子。衣服上溅了不少血,一摊一摊的深色,但都是别人的。她上下看了一遍,没有新伤。

“没有。”
他看向神像后面。阿月还缩在那儿,脸色苍白,攥着自己的手腕,那个戴着镯子的手腕。
蚩衍的目光落在镯子上。

“阿禾的镯子,他们在找。”
楚禾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肯定是玲珑阁的人,沈重山死了,有人想夺权。他们需要镯子来控制镜像蛊。”

她看向阿月。
“阿月现在是唯一的镜像体,他们不会放过你。”

阿月的脸更白了。她从神像后面走出来,步子有点晃,走到楚禾面前,攥着那个镯子,手指都攥得发白了。

阿月:“那……我是不是该自己走?”
“胡说什么。”


阿月:“可是……”
“没有可是,你哥还在找你。我们答应过你会带你找到他。”

阿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眶红了,但她忍着没哭。
蚩衍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累赘。”
阿月愣住,抬头看他。

“你能感应到镜像蛊,有用。”
阿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阿月:“真的?”
蚩衍没再说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继续守夜。
阿月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身上,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她转向楚禾,声音压得很低,怕被他听见。

阿月:“他其实……挺温柔的。”
楚禾也看向门口那个人。火堆的光从她身后透过去,照在他背上,勾勒出一个很深的轮廓。他听不见她们说话,或者听见了也不在意。只是那么坐着,看着外面的黑夜。
“嗯,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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