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禾听完陈默那些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什么“节哀顺变”什么“都过去了”,在这种事面前都轻飘飘的,像纸灰一样,风一吹就散了。陈默也不需要那些。他讲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也不是为了让谁同情才说的。同情有什么用?十五年前的事,同情能让那二十斤肉变回他妹妹吗?能让那些当爹的夜里不做噩梦吗?
楚禾没吭声,就站在那里听。
陈默继续往下说。他被王大户换走之后,居然没死成。那户人家养了他一段时间,后来又辗转被远方亲戚收养,居然还供他读了书,考了功名。听着像励志故事,但他讲出来,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他忘不了。忘不了妹妹,忘不了那二十斤肉。考功名有什么用?读书有什么用?夜里一闭眼,还是六岁的妹妹站在那里。
三年前,他查到当年参与那场“换子”的人还活着。王大户,陈屠户,赵四。还有一个人,是现任里正。当年就是他组织的“换子协议”。把各家孩子登记造册,配对交换,还签字画押,办得像正经事一样。
陈默用全部积蓄,从苗疆商人手里买了“怨念蛊”的残卷。用自己的身体养蛊,用对妹妹的怨念炼成“引子”。然后来柳河镇教书,把童谣教给孩子们,蛊引子就种进他们的梦里。
他也知道孩子是无辜的。孩子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信使”,真正杀人的是他陈默。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万能角色陈默:“你知道被亲人吃掉是什么感觉吗?不是恨,是空。我身体里永远有个洞,叫‘妹妹’。我只是让那些当爹的,也尝尝被自己的孩子‘吃’掉的滋味。”
他又低下头,补了一句。
万能角色陈默:“最后一个,里正。过了今晚,一切结束。”
楚禾忽然开口。
楚禾“你妹妹会希望这样吗?”
陈默愣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万能角色陈默: “她死了,她想什么我不知道。”
楚禾“但她七岁了,她记得你。她会在乎你变成这样吗?”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布娃娃,破破烂烂的,眼睛都掉了一个,棉花从破口里露出来。这是刚才她在私塾角落里捡到的,不知道怎么就伸手拿起来了。
楚禾“这是你妹妹的吧?你一直留着。”
陈默的表情终于裂了。
他盯着那个布娃娃,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搁浅的鱼。他的手指动了几下,想去拿,又不敢。
蚩衍一直站在门口,没出声。
这会儿他走过来,伸出手,摊开掌心。
里面有一只透明的、极小的蛊虫,几乎看不见,但月光下能感觉到它在动。
蚩衍“这是我从你身上取出来的。”
蚩衍“你的怨念蛊母。”
陈默猛地抬头。
蚩衍“你再杀下去,你的妹妹不会回来。你会成为新的怨念。”
他顿了顿。
蚩衍“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苗疆的复仇蛊师,最后都被自己的蛊吃了。”
他低头看着陈默。那眼神不是阿九的茫然,是另一种东西。蛊主见过太多生死之后的那种,很难形容,像是看透了,又像是无所谓。
蚩衍“你妹妹在等你。不是等你去杀人。是等你……活着记得她。”
陈默愣愣地看着他,又低头看那个布娃娃。
然后他慢慢跪了下去。
不是扑通一下那种,是慢慢的,一点一点,像支撑了十五年的东西终于撑不住了。
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就是肩膀一抖一抖的,头低着,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十五年了,他大概从来没这么哭过。
楚禾没说话,把布娃娃轻轻放在他面前的地上。然后拉了拉蚩衍的袖子,两人悄悄退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还能听见那种压抑的、颤抖的呼吸声。
楚禾“他不会杀里正了,对吗?”
蚩衍“不知道。但蛊母在我这里,他杀不了了。”
楚禾“你什么时候取的?”
蚩衍“进门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在你身上。”
楚禾“你学会耍心眼了?”
蚩衍没笑,还是那副平平的样子。但他说的那句话,让楚禾胸口忽然软了一下。
蚩衍“不是心眼。是……你想让他活着。阿禾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月光底下,他站在那里,银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楚禾看着他,忽然想叫一声阿九。
楚禾“阿九,谢谢你。”
他听见了。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