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禾“我想查清楚。”
楚禾说这话的时候,正站在河边,看着那些烧纸钱的灰飘得到处都是。风有点凉,她下意识攥了攥袖子。
蚩衍看着她,没立刻接话。过了几秒才问。
蚩衍“为什么?我们只是路过。”
只是路过。确实。他俩本来就是要赶路的,这个镇子不过是地图上的一个点,住一宿就走的那种。死人也好,闹鬼也罢,关他们什么事。
楚禾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管这闲事。
楚禾“我骗过你。”
楚禾“你骗过我。”
楚禾“我们都是从谎言里走出来的。”
这是真的。从苗疆开始,她骗他说是未婚妻,他骗她说自己是阿九。两个骗子凑一块儿,一路走到现在。
楚禾“但这些孩子。”
楚禾看向镇子深处,那边有炊烟升起来,该是做早饭的时候了。
楚禾“他们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那些闭着眼睛走过去的影子,那些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的小脸。
楚禾“我想知道真相,不是因为正义,是因为……我不想再有谎言了。”
蚩衍看了她很久。久到楚禾以为他会拒绝,或者又搬出那些“危险”“别管闲事”之类的话。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
蚩衍“好。”
上午,他们去了镇上的私塾。
说是私塾,其实就是一间老房子,门口挂块匾,字迹都磨花了。附近镇民说,教书先生是三年前来的外乡人,姓陈,一个人住。那首童谣,就是他教孩子们唱的。
楚禾想了个借口,借书。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头正热闹。七八个孩子围在先生身边,摇头晃脑地背诗,什么“床前明月光”之类的。那个先生半蹲着,听得很认真,嘴角有笑,不是装的那种。
他看见楚禾进来,对孩子们说。
万能角色陈默:“好了,出去玩吧,先生有客人。”
孩子们一窝蜂跑了出去。
那先生站起来,走到楚禾面前。他长得普通,瘦高,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举手投足挺斯文。看见楚禾手里拿着刚借的书,就问她有什么事需要帮忙。
楚禾一边应付着说话,一边悄悄打量。
他右手食指有茧,正常的,常年握笔那种。但左手虎口也有茧,位置不对,那是握刀的痕迹。
书架靠墙立着,上面摆了不少书。最下面一排是地方志,《柳河县志》那本书脊磨得发白,比别的旧得多,明显被人翻过无数遍。
窗台上放着一支竹笛,做工挺细,刻着简单的花纹。但笛身上有几处暗红色的斑纹,像是渗进去的,擦不掉的那种。
楚禾收回目光,笑着说。
楚禾“我想问问最近孩子们唱的那首童谣,是根据哪首诗词写的?我觉得挺好听,想找原诗看看。”
万能角色陈默:“那是我胡乱写的,不是诗词。孩子们喜欢就唱,没什么根据。”
语气很温和,但楚禾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看着窗外。窗外是那群孩子,正在院子里追着跑。
蚩衍一直站在私塾外面,没进去。
楚禾出来后,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蚩衍“他身上有蛊,不是别人下的,是他自己养的。”
楚禾“什么意思?”
蚩衍“他用蛊养自己,让自己变成蛊的容器。这样,怨念就能通过他传给那些孩子。”
楚禾皱起眉头。听起来不像好人。
楚禾“那他是不是坏人?”
蚩衍没直接回答。他看向私塾的方向,透过窗户能看见陈默正在收拾桌上的书本,有个孩子跑回来拽他袖子,他低头听那孩子说什么,脸上又露出那种温和的笑。
蚩衍“他看孩子的眼神,和你看我的眼神一样。”
楚禾愣住。
这话来得太突然,她完全不知道怎么接。
楚禾“走吧。”
她最后说,转身往回走,耳朵有点发烫。
晚上,他们决定再去一趟私塾。
二更天,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月亮被云遮了,到处黑漆漆的。私塾后院亮着一点光,还有笛声传出来,正是那首童谣的调子。
他们从后墙翻进去,趴在窗缝边往里看。
陈默背对着窗户,站在屋子中央,吹着那支竹笛。他面前的地上,跪着三个孩子。
不,不是活着的孩子。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墙壁。三个孩子的影像,两男一女,都是五六岁的模样,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陈默吹完一曲,放下笛子,轻声说。
万能角色陈默:“妹妹,再等等。还有最后一个。”
三个影像点点头,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楚禾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推的门。等她反应过来,已经站在屋里了。
陈默回过头,看见她,又看见她身后跟进来的蚩衍,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像是早就在等他们。
万能角色陈默:“你们果然来了。”
楚禾“你的妹妹是谁?”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泛黄,发脆,折痕处都快裂开了。他把纸递给她。
是一份旧契书。上面写着“易子”两个字,还有签名、手印,日期是十五年前。
万能角色陈默:“十五年前,我七岁,妹妹六岁。”
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万能角色陈默:“那年大旱,颗粒无收。我爹把我换了隔壁王大户家的孩子。”
楚禾没说话,听着。
万能角色陈默:“后来我才知道,王大户家的孩子被吃了。但我妹妹……她比我小,更瘦,没人换她。”
万能角色陈默:“所以她被换给了陈屠户,换了二十斤肉。”
他看着楚禾,眼睛里有光,但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比眼泪更沉的东西。
万能角色陈默:“那二十斤肉,我爹娘吃了半个月。”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云散了,月光漏进来一点,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这种事。
楚禾想起童谣里的那句。
爹爹把我换糖糖。
糖糖。不是糖。是肉。是人肉。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