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镜村第三天傍晚,楚禾和蚩衍总算走到了柳河镇。
说是镇子,其实也就一条街到底。镇口立着块石碑,刻着“柳河镇”三个字,字迹让风雨啃得坑坑洼洼,但还能认出来。碑脚底下有一堆烧过的纸钱,黑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几片沾在石碑上,像膏药。
楚禾往里走了几步,就觉出不对了。
这个点,天刚擦黑,按理说应该是各家各户做饭的时候。就算再不济,也该有几缕炊烟飘出来。但没有。整条街安静得不像话,偶尔有风吹过,带起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动,是那些贴在门上的黄纸符咒。
每家每户都贴。新新旧旧的,有些已经褪色发白,有些还黄得鲜亮。风一吹,纸角翻飞,像无数只手在招手。
巷口有几个孩子在玩,踢毽子还是跳房子,楚禾没看清。反正她一走近,那几个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就跑没影了,比兔子还快。
“这个镇子不对劲。”

蚩衍点头。他没说话,但脚步稍微调整了一下,离她近了差不多半尺。那个距离楚禾很熟悉,在苗疆的时候,阿九跟着她走路,永远保持这个距离。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她最开始教阿九“保护距离”的那个词语,他一直记得,还特意控制了距离的间距,这样即便进了攻击范围但还没到贴身,也会有反应的时间,又能随时挡住危险。
现在蚩衍做这个动作,不知道是阿九的记忆,还是他自己也学会了。
柳河镇就一家客栈,叫柳河客栈,招牌歪着挂,字都快看不清了。没得挑,只能进去。
掌柜的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眼神活泛,一看就是在打量人的那种。他看见楚禾的装扮还正常,又看见后面跟进来的蚩衍,苗疆的装束,银饰,那气质,眼神就闪了一下。

掌柜:“客官打哪儿来?”
“过路的,住一晚就走。”

掌柜又看了蚩衍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说。

掌柜:“那……早点歇息。晚上别出门。”
“为什么?”


掌柜:“这几天……子时镇上不干净。”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还挺快,楚禾追上去想问房钱多少,人已经没影了。
“你感觉到了吗?”


“有怨气,很重的怨念蛊残留。”
“和苗疆的蛊有关?”


“不完全是,是蛊引子,但主体是人的执念。这里死过人。很多。”
客栈只剩一间上房。楚禾站在门口往里瞅了一眼,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地上硬邦邦的。
“你睡地板还是椅子上?”


“门口。”
两人同时愣住。
这话太熟了。以前在苗疆,每次住山洞、住破庙,都是阿九说“我守门口”。现在是新的开始了,但有些东西好像没变。
“好,门口。”

夜里,楚禾躺在床上,蚩衍盘腿坐在门边,背靠着门板,闭着眼睛。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惨白惨白的,照在地上像落了一层霜。
外面偶尔有狗叫,叫几声就停了,好像被什么捂住嘴似的。
楚禾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一点声音。
很轻。很多脚步声。
像小孩子光着脚在地上走。
她睁开眼,看向门边。蚩衍已经睁眼了,正盯着窗户。
然后童谣响起来。
从街巷深处传过来的,很多孩子一起唱,声音脆生生的,本来应该好听,但那调子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月弯弯,水凉凉,
爹爹把我换糖糖,
糖糖甜,糖糖香,
吃了糖糖忘爹娘……”
一遍,又一遍。
楚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歌词简单,但每个字都透着说不出的阴森。她忍不住想往窗户那边走,看一眼外面怎么回事。
刚动一下,蚩衍的手就按住了她。
他摇头,用口型说。

别动。
楚禾僵在那儿。
窗户纸透进来的月光忽然被什么挡住了,一排排小小的影子,从街巷那边走过来,从客栈门口走过去,从窗户前走过去。
影子走得很慢,像在梦游。
偶尔有一个转向客栈方向,楚禾就能看到轮廓:是孩子。小小的身子,但眼睛是闭着的。
童谣一遍一遍唱,越来越远,往镇外的方向去了。
“……吃了糖糖忘爹娘,忘了爹娘好还乡……”
最后一句飘回来的时候,已经轻得快要听不见。
然后彻底安静。
那种安静比之前的死寂更可怕。连狗叫都没有了,整个世界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楚禾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她轻轻呼出来,胸口闷得慌。

“是梦游。二十三个孩子。”
“你……数的?”


“嗯。”
“他们去哪儿?”


“河边,明天那里会有人死。”
他说得太平静了,像在说明天会下雨。楚禾后背发凉。
“你怎么知道?”


“蛊王能感觉到‘将死之气’,你要救他们吗?”
楚禾愣住。
这是蚩衍第一次主动问她“你想不想救”。不是执行阿九留下的“保护她”的命令,不是按本能行事,是问她。
她忽然意识到,从镜村出来以后,他好像一直在学着问这句话。
“能救吗?”


“不知道,但如果你想救,我试试。”
楚禾看着他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的脸,想起镜子里那残影说的话。“他根本没有感情”。不对。如果真的没有,他不会这样问。
“好,明天我们去看看。”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