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禾把布囊系紧,走出那间睡了一夜的破屋。门槛上长了青苔,她踩上去滑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蚩衍站在村口等她。
背对着,看着山谷里越来越浓的暮色。天边还剩一条橙红色的线,慢慢被灰蓝色吞掉。他的背影在那种光里显得有点单薄,或者说,孤单。
楚禾走过去,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嚓嚓的。
“走吧。”

他没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

“你……还去中原吗?”
这问题问得奇怪。楚禾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去?”


“我不是阿九。”
楚禾看着他后脑勺。银发被风吹起来几根,又落下去。
“我知道。”


“我不会照顾人。”
“这几天你不是照顾得挺好?”

蚩衍终于回过头看她。眼睛里有那种她熟悉的茫然,但又不太一样,好像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那是阿九的记忆。”
“但和我出当铺的是你,挡箭的是你。守夜的是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但没有躲开他的眼睛。
“刚才把镜妖打碎的也是你。”

蚩衍没说话。暮色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眉骨、鼻梁、下颌,轮廓很深。
“阿九已经不在了,但你还在这里。”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清楚。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说出来还是觉得词不达意。
“我不太清楚该怎么……面对这件事。”

是真的不清楚。从镜村出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沈阿瑶的骨头,百年的残影,镜子里那个扭曲的“他”,还有那句“阿九是你赢了”。她没想明白的事太多了。
“但我知道,你刚才可以选择不回答。你可以继续骗我你是阿九。”

她看着他。
“但是你没有。”

楚禾伸出手,那只手在半空停了停,指缝里还沾着路上蹭的泥土。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楚禾,来自中原。”

蚩衍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伸手,握了一下。很轻,像怕用力会碎。

“蚩衍。”
楚禾笑了。眼眶还红着,但笑意是真的。
“蚩衍,以后请多指教。”

他看着她笑的那个样子,忽然说。

“你可以继续叫我阿九的。”
楚禾没说话。但那一瞬间,他心口那个从她昏迷那天就开始疼的地方,忽然不疼了。
或者说,不再是单纯的疼。
出谷的小路不好走,石头硌脚,杂草绊腿。楚禾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村子。
暮色里,那些破败的屋舍越来越远,所有镜子的反光都消失了。百年来日复一日重演的那些残影,不知道还在不在。
但好像,真的结束了。
她没注意到手腕上的镯子。夕阳正好打过来,金色符文在玉里浮现出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纹路也更完整。
蚩衍看见了。他没说。
不是巧合,他知道。镯子在镜村吸收了那些散了一百年的镜蛊之力,正在慢慢修复自己。沈阿瑶没能保住的那只碎了,这只还活着。
两人走到夜里,也没找到镇子。附近还是山,还是林子,只能找个地方凑合一晚。
楚禾靠着一棵大树坐下,屁股底下全是落叶,窸窸窣窣的。蚩衍把外袍脱了叠好,塞在她脑袋后面当枕头。
“你呢?”


“我不冷。”
她困得快,没一会儿呼吸就沉了。
蚩衍坐在对面,没守夜。他让她枕着自己衣服,自己就那么坐着,看着她。
镜子里那残影的话又浮出来。
“他根本没有感情,他只是被迫执行阿九的遗愿。”
他抬头看天。树冠漏下来的缝隙里,有几颗星星,冷冷淡淡的。

“如果这不是被迫呢?”
没人回答。夜风吹过去,远处有狼嚎,一声接一声。他没什么动作,只是释放了一点气息。那种东西,苗疆的人都懂,狼更懂。嚎叫声停了,退远了。
然后他继续看着她,直到天边发白。
楚禾醒来的时候,蚩衍还保持昨晚那个姿势,坐得笔直,手搭在膝盖上。
“你一晚没睡?”


“睡了半个时辰。”
楚禾坐起来,揉揉脖子。
“那也比我靠着树干睡觉强。”


“我不用睡很久,你以后可以多睡。”
楚禾愣了一下,低头笑。
“你这是在照顾我?”


“不是照顾。”
他想了想,好像很难找到对的词。

“是……应该的。”
走出林子的时候,远远看见了炊烟。楚禾掏出那张快揉烂的地图,摊在膝盖上比划。
“这是柳河镇。过了这个镇,就是中原腹地了。”

蚩衍点头。
楚禾把地图折起来,忽然问。
“蚩衍,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离开苗疆。”


“阿九不后悔。我也不后悔。”
两人往镇子走。楚禾下意识摸了一下手腕。镯子今天格外温润,贴着皮肤,暖暖的。她低头看,没注意前头镇口站着个穿灰袍的老头,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手镯。
老头站了几秒,转身进了巷子,不见了。
蚩衍偏头看了一眼。巷子空的。
他没说什么,只是往楚禾身边靠近了半步。
“怎么?”


“没事,刚刚有人在看手镯。要多加小心。”
楚禾点头,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镇子不大,巷子挺深。
灰袍老头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轴转得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屋里光线暗,供桌上点着几根蜡烛。供桌中央,立着一面与人等高的铜镜,镜面幽幽反着烛光。
镜前背对着站了一个人,只看得见轮廓,肩膀很宽,站得很直。

镜前人:“手镯出现了?”
老者的声音低,带着喘。

老者:“是。还有那个苗疆少年。”
镜前人沉默了几秒。

镜前人:“找了二十年……”
他转过身来。
烛光打在他脸上,一半正常,一半模糊。不是毁了容的那种模糊,是像镜中倒影,边缘发虚,随着烛火微微晃动。
玲珑阁大当家,沈重山。
镜像蛊的反噬,已经让他人不人鬼不鬼二十年。

沈重山:“把他们请来,好好‘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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