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清河镇半日有余,官道渐渐偏离了人烟稠密的平原,开始蜿蜒着探入一片蓊郁苍茫的古林。道路由夯实的黄土变为被落叶覆盖的松软小径,两侧树木越发高大粗壮,遮天蔽日,光线变得斑驳而幽暗。鸟鸣声稀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不知名虫子的窸窣声。
为了缩短行程,尽快抵达江南,楚禾选择了这条地图上标注的近道。起初,她只是觉得林中过于寂静,让人心头发毛。但走着走着,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仿佛有目光黏在脊梁上,随着她的步伐移动。
她第一次回头时,身后的小径空无一人,只有风吹动落叶。可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远处一棵巨树后,有深色的衣角一闪而逝。
是错觉吗?她不敢确定,但心头的不安开始滋生。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轻声催促蚩衍。
楚禾“走快些。”
蚩衍没什么表示,只是配合地跟上她的速度,依旧维持着落后她半步的距离,目光却似乎比平时更沉静了些。
走了一段,身后的脚步声似乎消失了。楚禾稍微放慢速度,再次警惕地回头望去,小径蜿蜒曲折,视线被林木遮挡,确实看不到任何人影。
她轻轻舒了口气,或许真是自己太紧张了。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那熟悉的、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而且比之前更强烈。她猛地第三次回头,目光锐利地扫向百丈开外的一个缓坡,这一次,她清晰地看到了!
两个穿着深灰色劲装、几乎与树干阴影融为一体的男人,正站在坡上,不紧不慢地望着他们这个方向。距离虽远,但那绝非偶然路过的旅人。
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楚禾“阿九,”
楚禾压低声音,喉头发紧。
楚禾“有人跟踪。”
蚩衍“嗯。”
蚩衍应了一声,语气平静无波。
蚩衍“从镇上出来,就跟了。”
楚禾“你怎么不早说?!”
蚩衍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蚩衍“他们,很弱。不怕。”
楚禾一时语塞。她这才注意到,蚩衍走路的节奏不知何时起发生了变化。他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落叶最厚实、最不易发出声响的地方,脚下如同踩在棉絮上,几近无声。他行走的路线也不再是笔直沿着小径,而是会自然而然地选择有浓密树荫遮蔽、或是有巨石、灌木丛作为掩体的路段,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暴露在远程攻击下的开阔地带。甚至,他的鼻翼会偶尔极轻微地翕动一下,仿佛在辨别空气中除了草木泥土之外,其他的微妙气味。
他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楚禾从未见过的状态,放松,却又高度警觉;看似随意,却每一步都蕴含着防御与反击的本能。
楚禾“你在干什么?”
蚩衍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而是像雷达般缓缓扫过四周的密林,声音压得很低。
蚩衍“数人。除了后面那两个,左边那片杉木林里,还有三个,呼吸很重。右边那个土坡的荆棘后面,藏着弓箭手,心跳有点快。”
楚禾“……一共多少人?”
蚩衍微微闭上了眼睛。浓密纤长的银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似乎在凝神感知着什么,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他的静默而沉淀下来。不过短短一息,他重新睁眼,瞳仁深处是一片无机质般的冷静。
蚩衍“七个。”
他给出了确切的数字,然后再次强调,带着一种近乎无聊的笃定。
蚩衍“都很弱。”
楚禾手心沁出了冷汗。七个!而且是有备而来,形成了包围!她迅速盘算着。硬拼?蚩衍或许不怕,但她手无缚鸡之力,绝对是拖累。逃跑?对方显然熟悉地形,且有弓箭手。
电光石火间,她做了决定。不能硬拼,得想办法制造混乱,或许能寻机脱身。她假装体力不支,放缓了脚步,声音带着喘息。
楚禾“阿九,我……我走不动了,歇会儿吧。”
说话间,她的手悄然伸进随身的小包袱,摸索着握住了里面一件硬物,那是一把她在清河镇铁匠铺买的、不到一掌长的防身小刀,刀身单薄,却开了锋,寒光凛冽。买它时只为求个心安,没想到这么快就可能要用上。
她背靠着一棵粗大的古树,微微喘息,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大脑飞速运转。
楚禾“不能硬拼,”
她压低声音,快速对蚩衍说。
楚禾“我们得想办法甩掉他们,或者……”
“咻——!”
刺耳的破空之声骤然撕裂林间的寂静!
一道乌光自右侧土坡的荆棘丛后激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目标直指楚禾的后心!那是淬了毒的弩箭,箭头在幽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蓝芒。
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楚禾的四肢百骸,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瞳孔因惊惧而放大。
然而,就在弩箭离弦的同一刹那,一直静静站在她身旁的蚩衍,动了。
楚禾只觉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平移到了她身后,完全将她遮挡住。是蚩衍。
他没有闪避,没有格挡,甚至没有去看那支足以致命的弩箭来向。他只是极其自然地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向前轻轻一探——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金属颤音。
那支去势凶猛的弩箭,竟被他用两根手指,稳稳地夹在了指间!箭身犹自因强大的惯性而高频震颤,发出嗡嗡低鸣,锋利的、淬着毒的箭尖,距离他胸口华贵的衣料,仅有一寸之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蚩衍低下头,看着指间兀自颤动的弩箭,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被袭击的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仿佛在研究一件从未见过的玩具。他甚至还用手指捻了捻箭杆,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和细微的震动。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弩箭射来的方向,也扫过此刻正从四面八方林间阴影中窜出的、总共七道黑色的身影。
七名黑衣人动作迅捷,训练有素,顷刻间便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将他们二人困在中央。领头的是一名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壮汉,他手中提着一柄厚重的鬼头刀,目光死死盯着蚩衍手中那支被轻易接下的弩箭,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与杀意。
万能角色刀疤脸“小子。”
刀疤脸的声音粗嘎沙哑,像是沙石摩擦。
万能角色刀疤脸;“身手不错。可惜,不该管闲事。把那个女人,还有她身上的镯子留下,爷爷可以饶你不死,放你一条生路。”
蚩衍仿佛没听见他的威胁,依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弩箭,又抬头看了看刀疤脸,然后很认真、甚至带着点商量口吻地摇了摇头。
蚩衍“不行。”
他顿了顿,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被他牢牢护在身后的楚禾,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蚩衍“她是我的。”
万能角色刀疤脸: “敬酒不吃吃罚酒!”
刀疤脸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一挥手。
万能角色刀疤脸:“做了他!女的要活的!”
离得最近的三个黑衣人早已按捺不住,闻令立刻如猎豹般扑上!一人挥刀直劈蚩衍面门,一人挺剑刺向他肋下,第三人则矮身滚地,手中短刃抹向他脚踝!三路攻击,配合默契,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狠辣刁钻,显然是惯于合击杀人的老手。
楚禾的惊呼堵在喉咙里。
蚩衍动了。
他的动作简单到了极点,甚至没有大幅度的移动。面对劈来的刀,他只是微微侧身,刀锋贴着他的衣襟划过;刺向肋下的剑,被他空着的左手手背随意一磕,剑身便荡开半尺;至于滚地而来的短刃,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只是右脚脚尖极其细微地向下一踩。
“咔嚓!”那是腕骨碎裂的清晰脆响。
紧接着,是几乎同时响起的、沉闷如击败革的三声:“砰!砰!砰!”
楚禾的眼睛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她只看到蚩衍的身影似乎模糊了一下,三个气势汹汹扑上来的黑衣人,就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周围的树干或岩石上。
落地时,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
第一个,脖子呈九十度直角向后弯折,眼球暴突;第二个,胸口深深凹陷下去一个恐怖的掌印,七窍流血;第三个,被踩碎手腕的那个,太阳穴处有一个清晰的指洞,鲜血混着脑浆正汩汩流出。
三具尸体,瞬间毙命,死状各异,却同样凄惨可怖。
林间死一般的寂静。连风似乎都停了。
楚禾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将那声冲到嘴边的尖叫压了回去。她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冻住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见过阿九在竹楼外杀狼,动作利落,带着野兽般的凶悍。但那是为了生存,对抗的是野兽。而此刻……这是活生生的人!是七个有备而来的杀手!可在他手下,却如同三只微不足道的虫子,被随手捏死,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他转身,目光扫过剩下四名因震惊而僵立的黑衣人时,那双总是清澈或偶尔茫然的漂亮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空洞。那不是愤怒,不是嗜血,而是一种纯粹的、漠视生命的虚无。
就像拂去肩上的落叶,踩死脚下的蚂蚁。
楚禾的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
太可怕了……
阿九生气……不,他甚至没有生气……只是觉得被冒犯了的样子……就太可怕了……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血淋淋地认识到,这个会因为她一句“喜欢”而开心,会因为她“最喜欢的手镯”被夺而生气,会懵懂地想要“行夫妻之事”的少年,他本质里究竟隐藏着怎样一种非人的、属于苗疆少主的冷酷与杀戮本能。
剩下的四名黑衣人,包括那刀疤脸领头,脸上早已没了最初的凶狠,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骇然。他们握着兵器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蚩衍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随手将那支一直夹在指间的淬毒弩箭扔在地上,箭杆与碎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他重新看向那刀疤脸,语调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蚩衍“现在,轮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