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离开后,楚禾便老老实实待在竹楼里。她记得清楚,当初看那本小说时,作者特意强调过:苗疆人的居所,尤其是擅长蛊术者的住处,一砖一瓦、一瓶一罐都可能藏着未知的凶险,乱碰乱动,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只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动,或坐在窗边望着藤梯的方向,或抚摸着阿九留给她的那柄冰冷骨刀。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从晨光熹微到日头当空,再到暮色四合,藤梯那边始终没有传来熟悉的动静。楚禾草草吃了点阿九留下的野果充饥,心却一直悬着。夜幕彻底降临时,困意袭来,她蜷在竹床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寒意将她冻醒。竹楼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缝隙漏进几缕惨白。阿九还没回来。
楚禾“阿九都出去一天了,怎么还不回来……”
她坐起身,喃喃自语,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
“楚禾。”
一个声音从竹楼外传来,清晰、平稳,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尾音。
“楚禾,出来。”
楚禾猛地一激灵,是阿九吗?不,不对。阿九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更不会用如此……流利而陌生的语调。那声音像阿九,却像是另一个灵魂在用他的喉咙说话。她心跳骤然加速,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悄悄往竹楼深处缩了缩。
不能出去。外面很可能不是阿九。
她正欲退后,一道黑影如毒蛇般自门外疾射而入!那是一根浸过药汁、坚韧无比的绳索,顶端带着金属倒钩,精准地勾住了她的腰际。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她惊呼一声,整个人被蛮横地拖拽出去,重重撞进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月光下,那张脸与阿九别无二致,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年轻面容。可细看之下,这人身上没有阿九那些粗糙却独特的骨饰,颈间也空空如也,眼神里带着一种阿九绝不会有的、玩味而残忍的笑意。
楚禾“阿九……”
男人低头看着她惊恐的脸,唇角勾起的弧度加深,慵懒的嗓音从她头顶落下。
阿七“阿七。”
是另一个分身!楚禾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求生本能让她猛地挣扎,转身就想逃回竹楼。可手腕被一只铁钳般的手轻易攥住,任她如何用力也纹丝不动。
阿七“不用喊了,”
阿七的声音贴着耳廓,冰凉的气息让她汗毛倒竖。
阿七“他陷入死战,回不来了。”
楚禾“阿九他怎么了?!”
阿七“被‘他们’围攻,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被‘分’得差不多了。”
楚禾“分……是什么意思?”
阿七“当然是被他的蛊虫们分食。”
阿七嗤笑一声,指尖掠过她颤抖的脸颊。
阿七“这个蠢货,守着这么绝佳的炼蛊材料却不用。反正他都要死了……与其浪费,不如,练成我的母蛊。”
话音未落,他骤然俯身,冰冷的气息逼近。楚禾吓得紧紧闭上眼睛,抿住嘴唇,绝望地等待着那可怕的触碰。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凌厉无匹的气流自侧方轰然撞来!阿七猝不及防,被狠狠震飞出去,撞断了一根粗竹才勉强停下,张口喷出一股鲜血。
阿九“放开她。”
熟悉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楚禾猛地睁眼,泪眼朦胧中,看见阿九的身影从竹林阴影里踉跄走出。月光照亮他苍白的脸和……空荡荡的左袖。他的左臂不见了。
楚禾“阿九!”
楚禾挣开钳制,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住他。拥抱的瞬间,她的手臂穿过了虚无。她触碰不到他的左手。她颤抖着松开,握住那只空瘪的袖管,滚烫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楚禾“阿九,你的左手呢……”
阿九没有回答,只是用仅存的右手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油纸包,递到她面前,声音低哑。
阿九“给,这是今天的食物。”
楚禾“你是不是傻!你都这样了,还去抢食物……”
阿九看着她,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近乎无奈的弧度。
阿九“还不是因为你……太能吃了。”
阿七“咳咳……”
阿七擦去嘴角的血迹,撑着站起身,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
阿七“身负重伤,左臂已失,你拿什么跟我打?”
阿九将楚禾轻轻推到身后,面对阿七,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语气平静无波。
阿九“对付你,只需要用一半的力量就够了。”
阿七“狂妄!”
阿九不再看他,快速解下一直盘在自己腕间、显得焦躁不安的小青,放到楚禾肩膀上。
阿九“你和小青先走。”
楚禾“可是你……”
阿九“别拖我后腿。”
楚禾咬着嘴唇,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太多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最终,她狠下心,转身朝着记忆中出口的方向狂奔。小青紧紧缠住她的肩膀,冰凉的身躯传递着无声的紧张。
阿七“你为了一只‘母蛊’,居然要和我以命相搏?”
紧接着,是阿九斩钉截铁的回答,清晰地穿透夜色,落入楚禾耳中。
阿九“她不是母蛊。她是我的未婚妻。”
楚禾脚步一滞,泪水再次模糊视线。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奔跑,直到密林渐疏,前方隐约透出与谷内不同的、属于外界的天光,出口快到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扶着树干剧烈喘息。
楚禾“小青……阿九会不会死啊……”
小青沉默片刻,用少年音低低回答。
万能角色小青:“他受了很重的伤。”
楚禾回头望去,身后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寂静,那里有正在为她搏命的阿九。而前方,是代表生存与任务的光亮。这些天在苗疆,若非阿九,她早已尸骨无存。他给她食物,教她生存,甚至在她编造的谎言里,给了她一个“未婚妻”的庇护身份。
现在,他有性命之危,她怎能为了自己活命,就将他独自丢在那片血腥的黑暗里?
“啪嗒。”
一直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带着阿九体温的油纸包掉落在地。楚禾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她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那片黑暗,狂奔回去。
她跑回那片空地时,战斗已经结束。
阿七倒在不远处,双目圆睁,已然没了气息,死状可怖。而阿九,躺在一片血泊之中,他的右腿……也没了。他双眼紧闭,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
楚禾“阿九!阿九!阿九——!”
楚禾扑倒在他身边,一声声呼喊,带着绝望的哭腔,拼命摇着他完好的右肩。
或许是这呼唤的力量,阿九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满脸泪痕的楚禾,他涣散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无奈的叹息。
阿九“不是让你走吗……笨蛋……你回来做什么……”
楚禾“我带你回竹楼!”
楚禾用力抹去眼泪,声音却抖得厉害。
楚禾“那里有很多药,你吃了,一定能好!”
阿九“楚禾……我活不成了。”
一滴滚烫的泪水,恰好滴落在他冰冷的脸颊上。楚禾没有理会他的话,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阿九沉重的上身扶起,让他靠在自己瘦弱的肩头。
楚禾“你那么厉害……怎么会活不成呢……”
她哽咽着,试图拖动他,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阿九靠在她肩头,微弱的气息拂过她的脖颈。他忽然问。
阿九“为什么要救我?”
楚禾“因为……”
楚禾的眼泪流进嘴里,咸涩无比。
楚禾“你救了我。”
阿九“但你说谎了。”
阿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阿九“我们……不是未婚小夫妻。”
楚禾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她僵硬地侧过头,对上他近在咫尺、清澈见底的眼睛。
楚禾“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阿九“第一天。”
阿九缓缓回答,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了然。
阿九“你的心跳很快,眼睛在躲……小青也告诉我,你在撒谎。”
楚禾浑身颤抖,愧疚与恐惧几乎将她淹没。
楚禾“那你为什么……还……”
阿九“因为你说‘家’。”
阿九打断她,目光投向漆黑无星的夜空,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向往的迷茫。
阿九“我没有家。你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觉得……温暖。”
楚禾“对不起……对不起……”
楚禾的道歉混在泪水里,汹涌而出。
阿九抬起仅存的右手,用粗糙的指腹,笨拙地、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
阿九“不要哭。”
他的动作生疏,语气却异常认真。
阿九“说谎不好……但你说的‘家’……我喜欢。”
楚禾看着他,张了张嘴。穿越者的身份、系统的任务、原著的情节……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更不知此刻说出来还有何意义。她只能咽下所有秘密,用尽全身力气,搀扶着他,一步一步,朝着竹楼的方向挪动。
阿九“阿禾……你这是在做无用功……”
楚禾“不试试怎么知道!”
楚禾倔强地打断他,声音因为用力而发颤。
楚禾“我听说你们的蛊术很厉害,起死回生都有可能!竹楼里还有那么多药……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回中原!我家很有钱的,以后我养你,你再也不用去抢,天天都能吃饱穿暖……”
阿九似乎轻轻笑了一下,气音微弱。
阿九“中原……到底是什么样子……”
楚禾“可漂亮了……”
楚禾强忍着哽咽,描述着记忆里的江南。
楚禾“我家在江南,春天可以看桃花梨花,一片一片像云霞;夏天可以乘船采莲,莲子清甜;秋天月亮最圆最亮,可以坐在院子里赏月吃月饼;冬天……冬天会下雪,白茫茫一片,可干净了……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桂花糕、龙井虾仁、西湖醋鱼……阿九,你一定会喜欢的……”
她不停地说着,仿佛只要话语不停,希望就不会熄灭,就能支撑着他们走回那个也许能创造奇迹的竹楼。
她没有注意到,肩头的重量越来越沉,阿九的呼吸早已微弱得近乎消失。
她的体力也终于到了极限。双腿如同灌铅,眼前阵阵发黑。在距离竹楼藤梯仅有十几步的地方,楚禾脚下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带着阿九一起,重重倒在了冰冷的土地上。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她用尽全身力气,侧过头,看向身边已然没有声息的少年。月光落在他沾满血污却异常平静的脸上,长睫垂落,仿佛只是睡着了。
视野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她蠕动着嘴唇,吐出微不可闻的气音:
楚禾“要是……能一起去中原就好了……”
夜风掠过空旷的谷地,卷起几片枯叶,盖住了那只掉落在地、早已冰凉的油纸包。竹楼在远处沉默伫立,窗台上的白色野花,在夜色中悄然合拢了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