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那顿简陋的饭后,天色已暗。阿九走到竹床边,将上面铺着的旧被褥卷起,又从角落一个略显陈旧的竹箱里取出一床半新的被子,仔细铺好。
阿九“你睡这里。”
他拍了拍铺好的床铺,语气不容置疑。接着,他将自己那床带着熟悉气息的旧被褥铺在冰凉的地板上,利落地躺下,闭上了眼睛。
阿九“今天就先这么凑合着,我明天就去砍竹子做个新的。”
楚禾点点头,爬上竹床。新被子蓬松干燥,散发着白日阳光烘晒过的暖香,将竹楼里常年萦绕的阴湿潮气隔绝在外。疲惫与劫后余生的松懈感同时袭来,她几乎一挨着枕头,意识就模糊起来。
……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歇了。
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陡然撕裂了夜的宁静。嚎叫声并非孤例,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崖下传来,彼此呼应,越来越近。黑暗中,数点幽绿的光,如同鬼火般在竹楼下方密林边缘游移、逼近。
阿九几乎是狼嚎响起的瞬间便睁开了眼睛,毫无初醒的迷蒙,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清醒。他无声坐起,动作流畅得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同一时间,楚禾也被那骇人的叫声惊醒。她本就认床,在陌生环境里睡不安稳,此刻心脏更是狂跳起来。
她看见阿九赤脚走到竹墙边,手指在看似严丝合缝的墙面某处一按、一抽,一柄通体苍白、打磨得锐利无比的骨刀便滑入他手中。他转身,对上楚禾惊恐的目光,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眼神在刹那间褪去了白日里偶尔流露的困惑与生涩,变得如手中骨刀一般冰冷、锋利,淬着纯粹而原始的杀意。
阿九“别出声,”
他压低声音,气息平稳得可怕。
阿九“也别出来。”
说完,他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门外,融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楚禾蜷缩在床上,死死揪住被角,连呼吸都屏住了。竹楼外,短暂而激烈的声响传来。野兽压抑的咆哮、利物撕裂皮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声,以及重物倒地的沉闷。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不过十几息,一切便重归死寂,只有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仿佛刚才的危机只是一场幻听。
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后背。
门被轻轻推开,阿九回来了。手中骨刀染着深色液体,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出粘稠的光泽,浓重的血腥气随之弥漫开来。但他身上除了溅上的几点污迹,并无新增伤口。
阿九“死了。”
他言简意赅地通报结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果子摘回来了”。
他走到竹楼内侧一处引来的活水竹槽边,就着冰凉清澈的溪水,仔细清洗双手和骨刀。血迹被水流冲刷,蜿蜒流走,很快消失不见。洗净后,他将骨刀重新藏回墙壁的夹层,走回地铺,平静地躺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每日必做的寻常家务。
竹楼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过了许久,楚禾才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楚禾“你经常……这样吗?”
阿九“嗯。它们想吃我,我就杀它们。”
楚禾“人……也是?”
这一次,阿九沉默了。久到楚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阿九“……嗯。”
顿了顿,他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阿九“但你是不同的。”
楚禾“为什么不同?”
阿九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床上的她。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血腥后的暴戾,也没有谈及杀戮时的冷酷,只有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纯粹直白。
阿九“你说我们是未婚小夫妻。”
他重复着这个陌生又让他隐隐觉得应当重要的词,语气认真。
阿九“小夫妻……要互相保护。”
楚禾的心猛地一颤。
未婚小夫妻……这不过是为了生存、为了任务而编造的谎言。可眼前这个少年,这个在杀戮中长大、对情感懵懂无知的分身,却如此轻易地相信了,并将它奉为必须遵守的准则。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攫住了她。
楚禾(他不懂男女之情……我真是罪孽,骗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
紧接着,另一个更冰冷、更现实的念头浮起,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楚禾(如果我没这么说……我是不是也会被他杀了?)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心底翻涌的罪恶感。她想活着,想离开苗疆,想完成任务。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活下去,留在阿九身边。那么,“未婚妻”这个身份,就必须继续扮演下去。
……
清晨,天边刚透出一点鱼肚白,阿九便起身了。楚禾听见他轻巧的动静,也醒了,却闭着眼假装熟睡,只悄悄将眼帘掀开一条细缝。
阿九在竹楼外一小片空地上练功。动作并不繁复,只是最简单的拳脚与步伐,但每一招都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手臂伸展如弓,腿法扫出破风之声,转身、拧腰、出拳……流畅得仿佛与生俱来。然而楚禾却看得心惊,那看似基础的招式里,每一个角度都透着精准的算计,每一次发力都隐含着致命的杀机。这不是强身健体的武艺,这是千锤百炼、只为生存的杀戮之术。
练习完毕,阿九气息平稳地收势。他转头,目光精准地投向竹床方向,落在那个睫毛颤动、呼吸刻意放平缓的身影上。他极轻地勾了勾唇角,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低语:
阿九“笨蛋,装睡都不会。”
阳光终于跃过山巅,暖融融地照进竹楼。楚禾觉得时机正好,伸了个懒腰,装作刚醒的样子,慢吞吞地起床、洗漱。
阿九正好摘了野果回来,见楚禾蹲在门口,拿着一根细木棍,正费力地削尖一头,试图钻磨另一段稍粗的木头。他看了两眼,没说什么,只是将采来的果子仔细分拣,把色泽艳丽、显然有毒的几颗挑出扔掉,剩下的洗净,放进石碗。然后他走到石灶边,伸出手指。一点幽蓝如鬼火般的火苗凭空出现在他指尖,轻轻一弹,便点燃了灶下干燥的柴堆。
楚禾“这是……”
阿九“蛊火,暖和。”
两人分食了清甜的野果。饭后,阿九整理了一下衣物,准备外出。楚禾拿起他那件洗得发白、却叠放整齐的外套,在他出门时递了过去。
阿九“我要去抢今天的食物。”
楚禾“抢?”
阿九“嗯。山谷东边有片果林,南边有兽群。但都有别人守着。”
楚禾“‘别人’是……”
阿九“其他活下来的人。或者……其他我。”
“其他我”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瞬间扎进楚禾的脊背,让她浑身发凉。苗疆少主蚩衍,七情六欲化出的九个分身……她现在遇到的,只是一个阿九。还有另外八个,潜伏在这片充满杀机的山谷某处。绝不是每一个,都会像阿九这样,因为一个谎言而对她手下留情。
临走前,阿九走到墙边,再次取出那柄夜里用过、已经擦拭干净的苍白骨刀,转身递向楚禾。
阿九“有危险,砍。”
楚禾接过冰冷沉重的骨刀,手心沁出薄汗。她抬头看着他。
楚禾“你……小心点。”
阿九“嗯。”
他应了一声,转身走向藤梯。
就在他即将踏下第一步时,却忽然停住,回过头来。晨光勾勒出他清晰却瘦削的侧影,那双总是带着警惕或纯粹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楚禾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对她身份的困惑,有悄然滋生的依赖,还有一丝深沉的、她无法完全读懂的挣扎。
那眼神只停留了一瞬,他便收回目光,身手敏捷地攀下藤梯,很快消失在下方缭绕的雾气与茂密的林叶之中。
楚禾握着冰冷的骨刀,站在空荡荡的竹楼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弹。晨风拂过,带着林间的湿意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忽然觉得,这片山谷,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得多。而那个离开的少年,他身上的谜团与背负的东西,也远比她看到的,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