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慎被罚俸半年，禁足府中思过一个月。
旨意传到袁府时，他正坐在书房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只新的玉质算筹。仆从战战兢兢，他倒像没事人一般。
“公子，您这又是何苦……”老管家看着他长大，痛心疾首，“程四娘子已然定亲，您这般行事，毁的是您自己的清誉啊！”
袁慎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筹，抬眼望向窗外，庭中一株晚开的玉兰，正孤零零地绽放。
“清誉？”他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那东西，能与她相比么？”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在骅县重逢时，她蹲在田埂上，灰头土脸却眼神明亮地跟老农请教堆肥；想起她在那昏暗的巷道里，被他用“五行”之说戏弄，气得腮帮子鼓鼓，像只张牙舞爪却又无可奈何的幼兽；想起在万家，她伶牙俐齿地与王姈对峙，那双眼睛里燃着不屈服的火；更想起那日灯市，人流如织，她提着兔子灯，回头对他笑，说“袁公子，你也来看灯啊？”那一刻，星河仿佛都坠落在了她的眼底。
他见过她所有的样子，狡黠的，倔强的，脆弱的，生机勃勃的。他早就知道，自己完了。从他第一次被她噎得无话可说，却反而觉得有趣开始，从他忍不住一次次去招惹她开始，从他开始计算她与凌不疑相遇的几率开始……他的心，就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他算天算地，算尽人心，却独独算不准自己会栽在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小女娘手里。
凌不疑？他承认，那是个强大的对手，如出鞘的利剑，光芒万丈，足以吸引所有飞蛾扑火般的目光。可袁慎看得分明，凌不疑心里藏着太多东西，家仇国恨，沉沉重负。那样的人，注定无法将程少商放在第一位。他的爱，是燃烧的烈火，炽热却也容易灼伤，是汹涌的波涛，澎湃却也可能将人淹没。
而程少商，她需要的是细水长流的守护，是能容她肆意生长的土壤，是一个能看穿她所有伪装下的不安，并牢牢抓住她的人。
他袁慎，才是那个人。
“她与凌不疑，本就不是一路人。”袁慎低声自语，像是说给管家听，又像是说服自己，“我不过是……把真相提前说出来罢了。”
禁足解除后，袁慎似乎恢复了从前那个翩翩公子的模样，上朝，入值，与同僚清谈，只是绝口不再提程家四娘子。有人试探，他也只淡然一笑，仿佛那日的失态只是一场幻梦。
然而，暗地里，属于胶东袁氏的力量，开始悄无声息地运转。
他不动声色地截断了几条试图伸向曲陵侯府，意图借着程少商攀附凌不疑的暗线。他“偶然”在文帝面前，提起某位宗室子弟与凌不疑过往甚密，而此人正涉嫌一桩不大不小的贪墨案，引得文帝对凌不疑的交友圈多了几分审视。他甚至“无意”中，让皇后娘娘知晓了程少商在闺中时，于工匠技艺上的奇巧心思，引得皇后生出了几分好奇，在一次宫宴上，特意召见了程少商，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这些动作，细微如尘埃，散入朝廷与人际关系的洪流中，激不起半点浪花。程少商一无所知，她正沉浸在定亲后的忙碌与偶尔的甜蜜里，学习着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将军夫人。凌不疑待她极好，呵护备至，可她有时午夜梦回，会莫名想起袁慎摔碎卦盘时，那双决绝又滚烫的眼睛，心头便是一阵无端的烦乱。
凌不疑察觉过她的走神，问她，她也只摇头，说无事。
他信了。或者说，他彼时的心思，更多被缠绕他多年的孤城案最终线索所占据，那沉埋的血海深仇，像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让他无法分神去深究未婚妻那一点点微妙的不安。
袁慎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看到了程少商笑容下偶尔闪过的落寞，看到了凌不疑日渐加深的眼底的阴郁。卦象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场注定的崩裂，只在迟早。
他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程少商彻底转向他的机会。
这过程如同文火煎心，但他有足够的耐心。胶东袁氏的继承人，最擅长的，就是布局与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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