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雪,下了整整三日。藤原府的庭院积了厚厚一层白,侍女们清晨扫雪的身影,在寂静中划出沙沙的声响。月华坐在暖炉旁,手中捧着那本汉文诗集,目光却落在窗外茫茫雪景上,久久未动。
父亲病重的消息,像一块冰压在心头,三日来未曾消融。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若不是藤原雅子每日盯着她吃饭服药,恐怕早已病倒。
“小姐。”阿菊轻手轻脚地进来,手中捧着个紫檀木盒,“门房送来这个,说是松平大人差人送来的。”
月华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湖笔、徽墨、宣纸、端砚,皆是大明上品。笔杆上刻着细小的字:江南林家藏。
这是父亲的书房旧物!
月华指尖轻颤,抚过那些熟悉的物件。父亲最爱这方端砚,说它“温润如玉,发墨如油”;那支湖笔,是她十岁生辰时,父亲亲手所赠,教她写下第一个“林”字...
“还有一封信。”阿菊又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月华拆开,是松平信纲的字迹:
“明子吾妹:此物乃大明商船昨日抵港所带,托商者言,是林尚书狱中托人辗转送出。随物附有一信,为尚书亲笔。兄知妹心切,特差人速送。另,京都有异动,近日勿出府门。兄字。”
父亲的信!
月华急忙翻找,在木盒底层发现一封薄薄的信笺。信纸粗糙,显然是狱中所用,字迹也有些潦草,但确确实实是父亲的笔迹:
“月华吾儿:见字如面。父在狱中,一切安好,勿念。闻儿在扶桑平安,心甚慰。苏家旧物,儿可凭之安身。赵家虽倒,余党未尽,儿切莫回京。父年事已高,生死有命,儿不必挂怀。唯愿儿平安喜乐,余生顺遂。若有机缘,可往闽南苏家,那里有父为儿所备之物。珍重。父字。”
信末日期是三个月前。那时父亲已病重,却只字不提,反而安慰她,嘱咐她平安。
月华握紧信纸,泪如雨下。父亲在狱中受苦,却还在为她谋划,连身后事都已安排妥当。而她,远在异国,什么都做不了。
“小姐...”阿菊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月华擦去眼泪,“阿菊姐姐,替我备车,我要去松平府。”
“可是小姐,松平大人说近日勿出府门...”
“我有要事,必须去。”月华起身,神色坚决。
阿菊知她性子,不再劝,转身去安排。不多时,马车备好。月华裹上厚厚的披风,抱着木盒,坐上马车。
雪还在下,街上行人稀少。马车轧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月华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熟悉的街景在雪幕中倒退,心中涌起一股不安——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快到松平府时,马车忽然停下。
“怎么了?”月华问。
车夫的声音有些紧张:“小姐,前面...有人拦路。”
月华心中一凛,掀开车帘望去。只见前方街口站着七八个浪人打扮的男子,个个腰佩长刀,在雪中站成一排,拦住去路。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
“车里的人,出来!”独眼汉子喝道。
月华握紧袖中的短匕——这是她一直随身携带的防身之物。正要开口,忽然街旁屋檐上传来一声轻笑:
“大雪天的,各位好兴致啊。”
众人抬头,只见屋檐上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一袭黑衣,戴着市女笠,看不清面容。那人身形纤细,像是个女子。
独眼汉子脸色一沉:“什么人?少管闲事!”
“这闲事,我管定了。”黑衣人纵身跃下,轻飘飘落在雪地上,竟未溅起多少雪花。她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竟是尚真公主!
月华愣住。尚真公主不是在琉球吗?怎么会出现在京都?
独眼汉子显然也认出了她,神色变幻:“琉球公主?这里可是扶桑,公主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若我偏要插手呢?”尚真公主微笑,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她今日未穿琉球服饰,而是一身扶桑武士打扮,腰佩双刀,英气逼人。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独眼汉子一挥手,浪人们拔刀冲上。
尚真公主身形一晃,已迎了上去。她刀法灵动,在雪中如穿花蝴蝶,几个照面,便有两名浪人受伤倒地。但她毕竟人少,渐渐被围在中间。
月华见状,正要让车夫驾车冲过去,忽然街尾又传来马蹄声。一队武士疾驰而来,为首者正是松平信纲!
“住手!”松平信纲勒马,身后武士迅速将浪人围住,“光天化日,敢在京都行凶,好大的胆子!”
独眼汉子见势不妙,咬牙道:“撤!”
浪人们四散逃窜,很快消失在街巷中。松平信纲也未追赶,下马走到月华车前:“明子,你没事吧?”
“我没事。”月华下车,看向尚真公主,“公主殿下,您怎么会...”
尚真公主收刀入鞘,笑道:“说来话长。月华姐姐,我们又见面了。”
松平信纲将两人请入府中。暖阁内,炭火正旺,侍女奉上热茶。尚真公主这才说明来意。
“父王得知赵家余党在扶桑活动,担心姐姐安危,特派我来接姐姐去琉球。”她喝了口茶,“我三日前就到长崎了,一路暗中跟随姐姐,本想今日入府拜访,正巧遇上那些浪人。”
“赵家余党...”月华蹙眉,“他们竟敢在京都当街行凶?”
“因为急了。”松平信纲神色凝重,“我得到密报,大明那边,林尚书的案子有了转机。皇上已下旨重审,主审的是...二皇子萧景睿。”
“二皇子?!”月华一惊。
“是。二皇子近年颇得圣心,且与太子一案素无瓜葛,由他主审,最为公正。”松平信纲道,“赵家余党怕林尚书翻案,所以想抓你为人质,要挟林尚书。”
月华心中五味杂陈。二皇子主审,是好事,说明皇上终于要还父亲清白。但赵家余党狗急跳墙,她的处境也更加危险。
“松平大人,那些浪人...”
“是赵明达留下的暗桩。”松平信纲道,“赵明达虽被驱逐,但在京都经营多年,暗中收买了不少浪人、商人,甚至...可能有官员。”
尚真公主点头:“所以父王才让我来接姐姐。琉球虽小,但赵家的手伸不到那里。姐姐在琉球,比在扶桑安全。”
月华沉默。她看向窗外,雪已渐小,天色阴沉。去琉球,固然安全,但离父亲更远。留在扶桑,危险重重,却能第一时间得知大明的消息。
“公主殿下厚意,月华心领。”她缓缓道,“但我想...留在京都。”
“姐姐!”尚真公主急道,“那些浪人今日失利,定会再来。你在京都太危险了!”
“正因为他们会再来,我才不能走。”月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若去了琉球,他们抓不到我,很可能会对藤原家、对松平家下手。我不能连累帮助过我的人。”
松平信纲看着她,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明子说得对。躲不是办法,只有面对,才能解决问题。”
“可是...”尚真公主还想再劝。
“公主殿下放心。”松平信纲道,“在京都,有我松平信纲在,绝不会让明子出事。况且...”他顿了顿,“我已有了应对之策。”
“什么对策?”
“引蛇出洞。”松平信纲眼中闪过冷光,“他们不是想抓明子吗?我们就给他们机会。然后...一网打尽。”
月华明白了松平信纲的意思。他要以她为饵,引出赵家在扶桑的余党,彻底铲除。
“这样太危险了!”尚真公主反对,“万一...”
“没有万一。”松平信纲看向月华,“明子,你可愿意?”
月华深吸一口气,点头:“愿意。”
为了父亲,为了所有帮助过她的人,也为了...彻底结束这场逃亡。
她愿意冒险。
尚真公主看看月华,又看看松平信纲,知道劝不动,只得叹道:“既然姐姐决定了,我就留下来帮忙。我在琉球也学过些武艺,总比那些浪人强。”
“谢公主。”月华握住她的手。
三人商议至黄昏。松平信纲的计划是:三日后,宫中举办赏梅宴,月华照常赴宴。途中设伏,待浪人动手时,一举擒获。为保万全,松平信纲会调派最精锐的武士暗中保护,尚真公主也带了几名琉球护卫,可作策应。
“此事需瞒着藤原夫人。”松平信纲叮嘱,“夫人若知,定不会让明子涉险。”
月华点头。姨母待她如亲生女儿,若知道她要冒险,必会阻止。
商议妥当,月华告辞回府。临行前,尚真公主悄悄塞给她一个小瓷瓶:“这是我琉球的解毒灵药,可解百毒。姐姐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月华接过,心中感动:“公主大恩,月华没齿难忘。”
“姐姐客气了。”尚真公主微笑,“你母亲与我母妃是旧识,我帮你,也是应当的。”
回程路上,月华抱着父亲送来的木盒,心中安定许多。至少知道父亲还活着,还在为她谋划。那么她,也要为父亲做些什么。
马车在雪中缓缓前行。月华掀开车帘,看着京都的街景。这座古都,她已住了半年,从最初的陌生到如今的熟悉,从逃亡者到藤原家的义女...这一路,太多艰辛,太多恩情。
而现在,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回报这些恩情,也...终结这场漫长的逃亡。
回到藤原府,月华先去向姨母请安。藤原雅子正在插花,见她回来,笑道:“明子回来了?松平大人找你何事?”
“表哥送了些大明的文房四宝来。”月华将木盒呈上,“说是商船带来的。”
藤原雅子看了看那些物件,轻叹:“是你父亲的东西吧?睹物思人,难为你了。”
“姨母...”月华欲言又止。
“怎么了?”
“三日后宫中有赏梅宴,中宫让我再去。”月华斟酌着说,“我想...穿那套红色的十二单衣去,可以吗?”
藤原雅子有些意外:“那套红色的是最正式的礼服,平日少穿。不过赏梅宴穿红色,倒也喜庆。好,我让阿菊给你准备。”
“谢姨母。”
当夜,月华在房中给父亲回信。她不敢提自己的险境,只说在扶桑平安,姨母待她极好,让父亲不必挂念。又写道:“父亲所嘱,女儿谨记。待风波平息,定往闽南,取父亲所备之物。愿父亲保重身体,待女儿归来。”
信写好后,她小心封好,打算明日托松平信纲设法送回大明。
做完这些,月华走到窗前。雪已停,月出云开,清辉洒在雪地上,一片银白。她想起父亲信中的话:“生死有命,儿不必挂怀。”
可是父亲,女儿怎能不挂怀?
您一定要活着,等女儿回去。
等女儿洗清冤屈,等女儿接您出狱,等女儿...尽孝膝下。
月华握紧手中的玉佩,轻声念诵《心经》。诵到“无挂碍故,无有恐怖”时,她忽然笑了。
有挂碍,才有勇气。
有牵挂,才要活下去。
这一局,她必须赢。
为了父亲,为了所有爱她的人。
夜渐深,月华吹熄蜡烛,躺下休息。
梦中,她又回到了江南,回到了那个烟雨蒙蒙的春日,父亲在书房教她写字,母亲在院中抚琴...
那些远去的时光,那些温暖的记忆,是她前行的力量。
而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
雪夜的京都,寂静无声。
但暗流,已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