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对质后的京都,似乎一夜之间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郑怀远与赵明达被逐出扶桑的消息,在公家与武家之间传为谈资,但很快便被新的宫廷轶事取代——这就是京都,千年古都,见惯了风云变幻,任何波澜最终都会沉入时间的深潭。
月华以“松平明子”的身份,在藤原府安顿下来。藤原雅子待她如亲生女儿,不仅亲自教导她扶桑的礼仪、和歌、香道,还为她延请了京都最好的老师,教授茶道、琴艺、书道。
“你母亲当年学这些,可比你快多了。”授课间歇,藤原雅子常这样打趣,“她三个月就能写一笔好字,你和歌学了半年,还总是平仄不对。”
月华赧然:“是月华愚钝。”
“不是愚钝,是心不静。”藤原雅子轻点她的额头,“你心里还装着太多事,太多人。琴棋书画,都是修心之术,心不静,艺难精。”
月华默然。姨母说得对,她的心从未真正静过。父亲的安危,赵家的威胁,大明的风云...都如重石压在心头。
但日子总要过下去。在藤原雅子的悉心教导下,月华渐渐掌握了扶桑贵女的必备技艺。她写的和歌开始有了韵味,点的茶有了意境,调的香也能辨出前调、中调、后调的不同层次。
这日,月华正在习字,侍女来报:松平大人到访。
松平信纲已调任京都所司代属官数月,公务繁忙,但每月总会抽空来探望。他今日穿着深灰色直垂,腰佩短刀,神色却比往日凝重。
“表哥。”月华行礼。
“明子不必多礼。”松平信纲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茶,“今日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月华心中一紧。
“大明那边...有消息了。”松平信纲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通过商船辗转送来的,写信人是...容妃娘娘。”
月华接过信,手微微颤抖。信是容妃亲笔,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成:
“月华吾儿:见字如面。京中局势骤变,赵家失势,赵明远下狱。然林尚书一案,因牵扯太子旧事,仍未了结。皇上命三司会审,但进展缓慢。你父在狱中尚安,然年事已高,恐难久持。你切莫回京,此时回来,反成靶的。扶桑安全,暂居为上。若有变故,自有人接应。珍重。容妃手书。”
信末日期是三个月前,算算时间,正好是海上航船往返所需的时日。
“赵家失势了?”月华难以置信。
“据我所知,是的。”松平信纲点头,“从大明来的商船说,赵明远因贪污军饷、勾结外敌等十二项大罪下狱,赵家被抄,门生故旧纷纷倒戈。如今朝中,是另一番景象了。”
月华握紧信纸。赵家倒了,父亲是不是就有救了?
“但信中说,父亲一案仍未了结...”
“因为牵扯太子。”松平信纲叹息,“太子之死,涉及皇室体面,即便真凶伏法,也不会大肆宣扬。你父亲作为此案的关键人物,恐怕...不会轻易被释。”
月华明白。皇家的事,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为了维护体面,为了平衡各方,真相往往要被修饰,甚至掩埋。
“那我父亲...”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松平信纲看着她,“月华,你现在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保护好自己。你活着,你父亲就有念想;你安全,想害他的人就少一分筹码。”
月华点头。她知道松平信纲说得对,但心中仍是不甘。父亲在狱中受苦,她却在这异国他乡,过着看似安逸的生活...
“还有一事。”松平信纲压低声音,“赵明达虽被逐出扶桑,但赵家在扶桑的势力并未根除。我查到,长崎有几家商号,暗中仍与赵家有往来。他们在京都...可能也有人。”
月华心中一凛:“表哥的意思是...”
“小心为上。”松平信纲正色道,“尤其近日,京都来了些生面孔,像是浪人,又像是商人。我已派人暗中查探,但还未有结果。”
浪人?月华想起扶桑的浪人,多是失去主家的武士,有些会沦为雇佣兵,为钱卖命。若赵家雇佣浪人来对付她...
“我会小心的。”
送走松平信纲,月华独自在庭院中踱步。秋意渐深,枫叶如火,美得令人心醉。但她无心赏景,心中反复思量着容妃的信,松平信纲的提醒。
“明子小姐。”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月华回头,见是藤原雅子身边的侍女阿菊。阿菊年约三十,是藤原雅子的心腹,为人稳重可靠。
“阿菊姐姐,有事吗?”
“夫人请小姐去茶室,有客人想见小姐。”
“客人?是谁?”
“是宫里的女官,典侍大人。”
典侍是后宫女官中的高阶职位,负责侍奉天皇与中宫。月华心中疑惑,随阿菊前往茶室。
茶室内,藤原雅子正与一位四十余岁的女官对坐。那女官穿着淡紫色的袿袴,面容端庄,气质高雅。见月华进来,她细细打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明子,这位是典侍清原雅子大人。”藤原雅子介绍,“雅子大人,这就是我义女,松平明子。”
月华行礼:“民女见过典侍大人。”
清原雅子微笑:“不必多礼。早听藤原夫人提起,有位聪慧的义女,今日一见,果然不俗。”
三人落座,阿菊奉茶。清原雅子轻啜一口,缓缓道:“今日来,是奉中宫之命。中宫听闻藤原夫人收了一位才貌双全的义女,很是好奇,想见一见。”
中宫?天皇的正妻?月华心中一惊。
藤原雅子神色平静:“中宫厚爱,是小女的福分。只是小女久居乡野,不懂宫中规矩,恐失礼仪。”
“夫人过谦了。”清原雅子看向月华,“下月初九,宫中举办赏月宴,中宫特许明子小姐入宫赴宴。这是恩典,也是机缘。”
月华看向藤原雅子,见她微微点头,便行礼道:“谢中宫恩典,谢典侍大人。”
清原雅子又坐了片刻,便告辞离去。送走客人,月华忍不住问:“姨母,中宫为何要见我?”
藤原雅子沉吟道:“中宫近年身体欠佳,常感寂寞。她喜欢聪慧的年轻女子,常召公家之女入宫陪伴。这次召你,或许只是寻常之举,但也可能...”她顿了顿,“另有深意。”
“什么深意?”
“京都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藤原雅子压低声音,“天皇年事已高,皇储未立,公家与武家,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较劲。中宫无子,但她身后的家族势力不小。她见你,或许是想看看,藤原家是否值得拉拢。”
月华明白了。原来这赏月宴,不只是赏月,更是政治。
“那我该如何应对?”
“做你自己就好。”藤原雅子握住她的手,“中宫精明,但也不喜虚伪。你只要举止得体,言谈有度,便不会出错。记住,少说多听,多看多想。”
接下来的日子,月华在藤原雅子的指导下,加紧学习宫廷礼仪。如何行礼,如何进退,如何应对,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练习。
“宫中不比府中,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藤原雅子叮嘱,“尤其是中宫身边的人,个个都是人精。你不必刻意讨好,但也不能失了分寸。”
月华点头,心中却有些忐忑。她在大明宫中生活过三年,深知宫廷的复杂与危险。扶桑的宫廷虽不同,但人心的算计,哪里都一样。
转眼到了初九。月华穿上藤原雅子特意准备的十二单衣——淡青色打褂,绣着银色的秋草纹样,内里是浅葱色五衣,层层叠叠,华美而不失雅致。发髻梳成“大垂发”式,插着玳瑁簪和银箔制成的花饰。
“真美。”藤原雅子为她整理衣襟,“记住,你是藤原家的义女,松平家的表妹,不必自卑,也不必张扬。”
“月华明白。”
马车驶向御所。夜色初降,御所灯火通明。月华随引路的女官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举办宴会的清凉殿。
殿中已聚集了不少公家贵族的女眷,个个衣着华美,举止优雅。月华垂眸静立,不引人注目。但她的容貌气质,还是引来不少目光。
“那位就是藤原夫人的义女?”
“听说是在乡野长大的,但看这气度,不像啊...”
“小声点,她看过来了...”
月华只作未闻,静静等待。不多时,内侍宣唱:“中宫驾到——”
众人跪拜。中宫在女官簇拥下入殿,年约五十,面容慈和,但眼神锐利。她扫视殿中,目光在月华身上停留片刻。
“都起来吧。”中宫声音温和,“今日赏月,不必拘礼。”
宴会开始。有乐师演奏雅乐,有舞姬献舞。月华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偶尔品尝几口精致的小食,大多时间只是静静欣赏。
宴至中途,中宫忽然道:“藤原夫人的义女,上前来。”
月华心中一凛,起身走到殿中,跪拜行礼:“民女松平明子,参见中宫。”
“抬起头来。”
月华抬头,与中宫四目相对。中宫仔细端详她,良久才道:“果然好相貌。听说你擅和歌?”
“略知一二。”
“以今夜之月为题,作一首和歌来。”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月华。即兴作和歌,是对才学的考验,也是对急智的测试。
月华略一思索,吟道:
“秋空澄澈月华明,清辉遍洒御苑庭。
露重草虫声渐悄,夜深犹照故园情。”
她用的是扶桑和歌的三十一音律,但意境却透着唐人诗韵。殿中响起低低的赞叹声。
中宫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好个‘夜深犹照故园情’。你思念故园?”
“民女随姨母生活,姨母待我如亲生,京都便是民女的故园。”月华答得巧妙,既避开了真实出身,又表达了感恩之情。
中宫点头:“是个懂事的孩子。赐座。”
女官在御前为月华设座,这是莫大的恩宠。月华谢恩入座,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探究。
宴会继续。中宫偶尔问月华几句,月华皆谨慎作答,既不失礼,也不多言。渐渐地,中宫似乎对她失去了兴趣,转而与其他贵女交谈。
月华暗暗松了口气。她知道,这样的场合,越是不起眼,越是安全。
赏月宴结束,月华随众人退出清凉殿。走到回廊时,一个年轻女官悄悄塞给她一张纸条。
月华不动声色地将纸条藏入袖中。回到藤原府,她才取出细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
“小心清原典侍。”
月华怔住。清原雅子?那个引她入宫的女官?为什么要小心她?
她将纸条烧掉,心中却种下了疑惑。
数日后,月华在藤原雅子面前习琴时,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姨母,清原典侍大人...是个怎样的人?”
藤原雅子拨弄香炉的手一顿:“怎么突然问起她?”
“那日赏月宴,是典侍大人引我入宫的。我想着,该备份礼谢谢她。”
藤原雅子沉默片刻,才道:“清原雅子出身清原家,是中等贵族。她十六岁入宫,从下级女官做起,三十岁升任典侍,靠的是...过人的心计和手段。”
“心计?”
“她曾侍奉过三位后妃,每一位都对她信任有加,但每一位...”藤原雅子压低声音,“最后都失了宠。虽然无人能证明与她有关,但宫中人都说,清原雅子是‘后妃之毒’。”
月华心中一寒。
“她引你入宫,未必是好意。”藤原雅子正色道,“中宫近年身体不佳,常有人说,该立新的中宫。清原雅子或许是想借你,或是借藤原家,来达成某些目的。”
“那我该如何应对?”
“保持距离,但不要得罪。”藤原雅子道,“清原雅子在宫中经营多年,人脉极广。得罪她,对你、对藤原家都没好处。”
月华点头。看来这京都的宫廷,也不比大明简单。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京都下了第一场雪,银装素裹,美如画卷。月华在藤原府的生活,似乎已完全融入这座古都。她穿着和服,说着扶桑语,行着扶桑礼,连思考的方式,都开始带上扶桑的影子。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深处,那个来自大明的林月华从未消失。她常在夜深人静时,取出母亲留下的玉佩,轻声与母亲说话;她常梦见江南的烟雨,梦见父亲的书房,梦见京城的高墙。
这日,月华收到松平信纲送来的年礼,其中有一本汉文诗集。她翻阅时,发现书中夹着一封密信。信是松平信纲亲笔,只有寥寥数语:
“大明商船带来消息:林尚书病重,恐难熬过今冬。赵家虽倒,但余党仍在活动。京都近日有异动,小心为上。”
父亲病重!
月华手一抖,信纸飘落。她跪坐在榻榻米上,久久不能回神。
三年了,她离开大明已经三年。父亲在狱中苦苦支撑,而她,在这异国他乡,看似安稳,实则什么都做不了。
“月华?”藤原雅子推门进来,见她神色不对,快步上前,“怎么了?”
月华抬头,眼中含泪:“姨母,我父亲...病重了。”
藤原雅子看过信,轻叹一声,将她搂入怀中:“好孩子,想哭就哭吧。”
月华终于忍不住,在姨母怀中失声痛哭。三年来的委屈、担忧、恐惧,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哭过之后,月华擦干眼泪,眼中却多了几分决绝:“姨母,我想回大明。”
“不可!”藤原雅子断然道,“你父亲病重,你回去又能如何?若被赵家余党发现,反而会成为要挟你父亲的筹码。”
“可是...”
“没有可是。”藤原雅子握住她的手,“月华,听姨母一句话:活着,才有希望。你父亲最希望的,不是你去冒险,而是你平安。”
月华知道姨母说得对,但心中仍是痛苦。
当夜,月华在佛堂诵经,为父亲祈福。诵到《心经》“度一切苦厄”时,她忽然想起慧净师太的话:心若安定,便是归处。
她的心,从未真正安定过。从前是为生存奔波,如今是为父亲担忧。也许这一生,她都找不到真正的归处。
但至少,她还在努力活着。
为父亲,为母亲,为所有爱她的人。
也为那些恨她的人——她要活着,活得比他们更好。
窗外,雪还在下。
京都的冬夜,寂静而漫长。
月华跪在佛前,双手合十。
“佛祖保佑,父亲平安...保佑所有善良的人,平安...”
佛堂内,烛火摇曳。
佛堂外,雪落无声。
而远在大明的父亲,是否也在仰望同一片夜空?
月华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她都要走下去。
就像这京都的雪,看似柔弱,却能覆盖一切,能等到春天。
她也能。
等到与父亲重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