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满,御所紫宸殿内气氛凝重。天皇端坐御帘之后,公卿百官分列左右,藤原雅子携月华跪坐于臣席前列。殿门开处,郑怀远与赵明达昂然而入,身后跟着三名身着大明服饰的男子。
“外臣郑怀远,参见天皇陛下。”郑怀远行礼如仪,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郑使节免礼。”御帘后传来天皇沉稳的声音,“三日之期已到,你可有确凿证据?”
“有。”郑怀远侧身示意,“此三人皆可为证。”
为首的是个五十余岁的男子,面容瘦削,眼神闪烁。他上前一步,用生硬的扶桑语道:“小人李四,曾在泉州港福兴号上当过伙计。去年七月,福兴号从泉州出发时,这位姑娘——”他指向月华,“正是船上的客人,自称林月华,要去琉球探亲。”
殿中响起低语声。月华垂眸,神色平静。
第二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像是常年跑海之人:“小人王五,在琉球那霸港经营客栈。去年八月,这位姑娘曾在客栈住过三日,登记的名字正是林月华,大明泉州人士。”
第三人最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穿着儒衫,像个读书人:“学生陈文,去年九月在琉球王宫诗会上,曾见这位姑娘献诗,自称昭华郡主,为尚真王贺寿。”
三人证词环环相扣,从泉州到琉球,时间、地点、身份皆吻合。殿中议论声渐大,不少公卿看向月华的眼神已带怀疑。
郑怀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向御帘行礼:“陛下,人证在此,请陛下明断。”
藤原雅子忽然轻笑一声。笑声清脆,在肃穆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郑大人真是用心良苦。”她缓缓起身,十二单衣的衣摆拖曳过光洁的地板,“从泉州到琉球,寻了这三位‘证人’,想必费了不少功夫吧?”
“夫人何意?”郑怀远皱眉。
“我的意思是——”藤原雅子走向那三位证人,步履从容,“这三位所言,确有其事。只不过,他们说的那位姑娘,并非我的义女松平明子。”
殿中哗然。
藤原雅子走到第一个证人李四面前:“你说去年七月,在泉州港福兴号上见过这位姑娘?”
“是、是的。”
“那时福兴号可是要前往琉球?”
“正是。”
藤原雅子转身,向御帘方向行礼:“陛下,臣女请传第二位证人。”
天皇准奏。殿外走进一人,是个四十余岁的船主模样,皮肤黝黑,眼神精明。
“小人孙大海,福兴号船主。”那人跪拜行礼。
郑怀远脸色微变。赵明达更是瞳孔一缩——孙大海,福兴号真正的船主,不是已经...
“孙船主,去年七月,福兴号从泉州出发时,船上的客人中,可有这位姑娘?”藤原雅子指向月华。
孙大海仔细端详月华,摇头:“没有。去年七月,福兴号的客人共八位,都是往琉球经商的男子,并无女子。”
“你胡说!”李四急了,“我明明在船上见过她!”
“哦?”藤原雅子看向李四,“你说你在福兴号上当伙计?那么请问,福兴号的船帆是什么颜色?船头雕的是什么神兽?船上水手共多少人?”
李四张口结舌,额上冒出冷汗:“船帆...是褐色...船头是、是龙...水手...三十人...”
孙大海冷笑:“福兴号的船帆是深蓝色,船头雕的是妈祖像,水手共二十四人。你根本不是福兴号的人!”
第一个证人,破。
藤原雅子转向第二个证人王五:“你说这位姑娘去年八月在琉球那霸港你的客栈住过?”
“没错!我登记簿上记得清清楚楚!”
“那么,你的客栈叫什么名字?在哪个町?客栈门前有何标志?”
王五硬着头皮答:“叫...叫‘四海客栈’,在、在港町...门前有棵榕树...”
殿外又走进一人,是个琉球商人打扮的老者:“小人金顺,那霸港‘悦来客栈’掌柜。去年八月,客栈确实住过一位大明来的林姑娘,但——”他看向月华,“不是这位。那位林姑娘个子稍矮,眉心有颗痣,住了五日便乘船往扶桑来了。”
老者从怀中取出一本登记簿:“这是客栈的登记簿,请陛下过目。”
内侍接过呈上。天皇翻阅片刻,淡淡道:“登记在册者,林月华,泉州人氏,眉心有痣。与松平明子相貌不符。”
第二个证人,破。
藤原雅子最后看向最年轻的证人陈文:“你说你在琉球王宫诗会上,见过这位姑娘自称昭华郡主?”
陈文咬牙:“学生亲眼所见!”
“那么,诗会上昭华郡主所作何诗?穿着何衣?席间坐在何处?”
陈文背诵道:“郡主作的是贺寿诗:‘海国春风至,蓬莱瑞气生...’穿着...穿着琉球贵女的衣裳,坐在尚真王下首...”
“错了。”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殿门口站着一位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着华丽的琉球服饰,面容秀丽。她缓步入殿,向御帘行礼:“琉球尚真王之女,尚真公主,参见天皇陛下。”
天皇微微倾身:“公主免礼。公主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尚真公主起身,看向陈文:“这位公子所说,句句皆错。去年九月父王寿宴,昭华郡主所作贺寿诗是:‘旭日耀海疆,祥云绕王宫...’郡主穿着大明宫装,坐在客席首位,并非父王下首。至于郡主相貌——”她走到月华身边,仔细端详,“与这位姑娘有三分相似,但郡主眉心有痣,且年长几岁,绝非同一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这是当日画师为郡主作的肖像,请陛下过目。”
画轴展开,画中女子确实与月华相似,但眉心一点朱砂痣清晰可见,年龄也显大些。
第三个证人,破。
郑怀远脸色煞白,赵明达更是面如死灰。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藤原雅子竟能请来琉球公主作证,更没算到真正的证人会被找来。
“陛下。”藤原雅子跪地,声音清越,“郑怀远、赵明达二人,伪造证据,诬陷公家之女,其罪一;在大明迫害忠良,其罪二;在扶桑勾结奸商,扰乱商市,其罪三。请陛下明察,还我义女清白,严惩恶徒!”
公卿中,与藤原家交好的几位大臣纷纷附议。就连原本中立的,见此情景,也觉郑、赵二人行事卑劣,开始表态支持藤原雅子。
御帘后沉默良久。终于,天皇缓缓开口:“郑使节,你还有何话说?”
郑怀远跪倒在地,冷汗涔涔:“外臣...外臣也是受人蒙蔽...是赵明达说,说松平明子就是昭华郡主...”
赵明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怨毒,却不敢辩驳——此时辩驳,只会罪上加罪。
“赵明达。”天皇声音转冷,“你伪造证据,诬陷他人,该当何罪?”
赵明达伏地颤抖:“小人...小人知罪...求陛下开恩...”
“郑怀远身为大明使节,不修德行,诬陷无辜,即日起驱逐出境,永不得再入扶桑。赵明达伪造证据,扰乱纲纪,没收其在扶桑全部财产,驱逐出境。至于这三位假证人...”天皇顿了顿,“交由町奉行处置。”
处置已定,郑怀远、赵明达被侍卫带下。那三个假证人更是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松平明子。”天皇唤道。
月华上前跪拜:“民女在。”
“你受委屈了。藤原雅子收你为义女,望你谨守孝道,莫负她一片苦心。”
“民女遵旨。”
“退朝。”
走出紫宸殿时,阳光正好。月华扶着藤原雅子,两人相视一笑。
“姨母...”月华眼中含泪,“谢谢您。”
“傻孩子。”藤原雅子拍拍她的手,“你母亲若在,也会这么做。”
松平信纲走过来,神色却无喜悦:“郑怀远虽败,但赵家不会罢休。此次他们损失惨重,定会报复。”
“我知道。”月华望向远方,“但至少今日,我们赢了。”
尚真公主走过来,向月华行礼:“郡主姐姐,父王让我带话:琉球永远是你的朋友。”
月华还礼:“替我谢过王上。也谢谢你,今日为我作证。”
“姐姐客气了。”尚真公主笑道,“其实那幅画...是临时画的。真正的肖像,在福兴号沉没时已经遗失了。”
月华一怔,随即明白——原来藤原雅子早有准备,连画都是假的。但假的又如何?赢了便是赢了。
回到藤原府,月华终于放松下来。连日来的紧张、焦虑,此刻化作疲惫。她坐在母亲曾经住过的房间——藤原雅子特意安排的,房内陈设都保留着当年的样子。
窗台上放着一只青瓷瓶,瓶中有几枝初绽的菊花。月华轻轻抚摸花瓣,想起母亲最爱菊花,说菊花清傲,耐得风霜。
“娘,女儿今日...又过了一关。”她轻声道,“但前路还长,女儿不知道还能走多远...”
门外传来脚步声,藤原雅子端着茶盘进来:“月华,喝点茶定定神。”
茶是明前龙井,清香扑鼻。月华接过茶碗,忽然问:“姨母,您为何如此帮我?只因我是母亲的女儿吗?”
藤原雅子坐下,望着窗外的庭院:“是,也不全是。”她缓缓道,“你母亲是我最好的朋友,帮她女儿,是应该的。但更重要的是...你让我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姨母当年...”
“当年我也曾面临选择。”藤原雅子目光悠远,“是安安分分做公家之女,嫁人生子,还是...走自己的路。我选择了后者,虽然艰难,但从未后悔。”
她握住月华的手:“你也是,月华。你选择了最难的路,但你走得很好。记住,无论前路如何,都要走下去。因为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月华重重点头。
当夜,月华收到松平信纲的密信。信中说,郑怀远离京前,曾放话:赵家不会罢休,定会再来。而且...大明那边传来消息,林尚书的案子有了转机,但局势复杂,让月华切莫回京。
父亲有转机?月华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父亲或许能脱罪,忧的是这“转机”背后,不知又是什么阴谋。
她站在窗前,望着京都的夜空。星月皎洁,却照不透人间的迷雾。
这一路走来,从大明到琉球,从琉球到扶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如今在京都暂时安定,但能安多久?赵家的威胁未除,父亲的安危未定,她肩上的担子,依然沉重。
但正如藤原雅子所说,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既然选了,就要走下去。
月华握紧手中的玉佩——那是母亲留下的,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母亲的温度。
“娘,您在天之灵,请护佑女儿,护佑父亲...护佑所有善良的人。”
夜风吹过,檐角风铃轻响。
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月华吹熄蜡烛,躺下休息。明日,还有明日的事要做。
而京都的秋夜,深且长。
在这异国的都城,在这千年的古都,一个女子的命运,还在缓缓展开。
前方或许仍有风雨,但至少今夜,可以暂歇。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平静的睡颜上。
梦里,她又回到了江南,回到了父亲的书房,回到了母亲的花园...
那些远去的时光,那些逝去的人,都在梦中重现。
而梦外,现实依旧。
但她已做好准备,迎接每一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