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平信纲府邸的密室中,尚真公主卸下了白日的飒爽伪装。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哀恸。
“公主殿下,现在可以告诉在下实情了吗?”松平信纲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您突然出现在京都,恐怕不只是为了接明子去琉球那么简单。”
尚真公主端起茶杯,指尖微微颤抖。良久,她抬起眼帘,眼中已有泪光:“松平大人猜得不错...琉球,已经没有了。”
月华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
“三个月前,萨摩藩的岛津家以‘琉球私通大明’为由,发兵三千,突袭首里城。”尚真公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父王...战死城头。王兄被俘,王妹们...”她说不下去了,闭上眼,泪水滑落。
月华握住她的手,冰凉得吓人。
“那公主是如何...”松平信纲眉头紧锁。
“是宫里的一位老嬷嬷,将我藏在运尸车里送出城。”尚真公主睁开眼,眼中是刻骨的恨意,“我扮作商人,辗转来到长崎,本想求见幕府将军,为琉球申诉。可是...”
“可是琉球之事,幕府早已默许。”松平信纲替她说完了后面的话,“岛津家出兵前,必然已得到江户的许可。公主殿下即便见到将军,也无济于事。”
尚真公主惨然一笑:“是。我在长崎逗留半月,求见多位幕府官员,皆被拒之门外。后来听说月华姐姐在京都,便想来...至少保护一个人。”
“所以您来京都,其实是无处可去了。”月华心中揪痛。
“也不全是。”尚真公主擦去眼泪,神色重新变得坚毅,“我在长崎时,截获了一封密信——岛津家与赵家余党有往来。赵明达被逐出扶桑后,并未回国,而是去了萨摩。”
松平信纲猛地坐直身体:“此事当真?”
“信在此处。”尚真公主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松平信纲,“赵明达许诺,若能助他控制月华姐姐,威胁林尚书放弃翻案,他便能将大明与琉球的贸易路线全数交给岛津家。”
月华看着那封信,浑身发冷。原来她的安危,竟牵扯到如此复杂的权谋博弈中。
“岛津家想要彻底吞并琉球,需要切断琉球与大明的联系。”松平信纲分析道,“赵明达这条线,对他们至关重要。难怪那些浪人会如此猖狂...”
“公主殿下,您将这么重要的密信交给我...”松平信纲郑重道,“不怕我转交给幕府,换取自己的前程吗?”
尚真公主直视他的眼睛:“母妃曾说,松平大人是扶桑少有的正直之士。况且...”她看向月华,“我相信姐姐信任的人。”
月华心中感动,更添愧疚。她一直以为尚真公主是来保护她的,却不知这位年轻的公主已国破家亡,无处容身。
“公主殿下今后有何打算?”月华轻声问。
“复国。”尚真公主斩钉截铁,“只要琉球王室还有一人在,琉球便不算亡。我要联络仍忠于王室的臣民,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松平信纲沉吟片刻:“公主殿下的勇气令人钦佩,但复国之事,绝非一日之功。眼下当务之急,是确保您的安全。若岛津家知道您还活着,必定会全力追杀。”
“我知道。”尚真公主点头,“所以我想请松平大人帮忙——三日后赏梅宴的计划,我也想参与。若能擒获赵家余党,或许能从他们口中得到更多岛津家的情报。”
月华正要反对,尚真公主按住她的手:“姐姐不必担心我。我在琉球时,师从一位明朝来的武师,学的不仅是刀法,还有谋略。今日那些浪人,我本可以全数拿下,只是不想过早暴露实力。”
松平信纲打量着她,忽然问道:“公主殿下的武师,可是姓陈?”
尚真公主一怔:“大人如何得知?”
“陈云山,前锦衣卫千户,十五年前因得罪魏忠贤流亡海外。”松平信纲道,“我年轻时随商船去过大明,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难怪公主殿下的刀法有中原武学的影子。”
“原来老师与大人相识。”尚真公主眼中闪过惊喜,“老师常说,天下之大,知己难寻。若他知道在扶桑还有故人记得他,定会欣慰。”
三人又商议了许久。最终决定,赏梅宴的计划照旧,但尚真公主和她的琉球护卫将作为一支奇兵,隐藏在更外围,以防岛津家还有后手。
离开松平府时,已是深夜。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
尚真公主坚持送月华回藤原府。两人同乘一车,在寂静的雪夜中缓缓前行。
“姐姐可还记得,我小时候去过江南?”尚真公主忽然开口。
月华回忆了一下,点头:“记得。那时公主才七八岁,随琉球使团来朝。母亲带我去驿馆拜见王妃,我们还一起在后花园玩过。”
“是啊。”尚真公主眼中泛起暖意,“那时姐姐教我念唐诗,‘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我回琉球后,常常念起这句诗。可是现在...琉球的天空,再也看不到白鹭了。”
月华握住她的手:“会看到的。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姐姐说得对。”尚真公主深吸一口气,“老师常说,世间最强大的不是刀剑,而是人心。只要人心不死,国就不会亡。”
马车在藤原府前停下。尚真公主将月华送下车,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到她手中。
“这是琉球王室的信物,姐姐收好。若我...若我有不测,请姐姐将来有机会,将这玉佩交给我的王兄。告诉他,尚真没有辱没琉球王室的尊严。”
月华看着手中温润的玉佩,上面刻着琉球王室的菊花纹章。她忽然明白,尚真公主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公主殿下...”
“叫我尚真就好。”少女笑了,笑容在雪夜中如花绽放,“在姐姐面前,我只是尚真。”
月华郑重收好玉佩:“尚真,答应我,一定要活着。”
“我答应姐姐。”尚真公主翻身上马,勒转马头,“三日后,赏梅宴见。”
她策马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中。
月华站在府门前,久久未动。手中的玉佩还带着尚真的体温,沉甸甸的,像是一份生死相托的承诺。
“小姐,该进去了。”阿菊轻声提醒。
月华点点头,转身入府。她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去了佛堂。
藤原府的佛堂不大,供奉着一尊观音像。月华点上三炷香,跪在蒲团上。
她为父亲祈福,为尚真祈福,为所有在这场风波中挣扎求生的人祈福。
诵经声在寂静的佛堂中回荡。月华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许多面孔:父亲在狱中写信的背影,母亲临终前的微笑,尚真策马离去的决绝,松平信纲沉稳的眼神,藤原雅子慈爱的目光...
这些面孔,都是她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也是她必须赢的理由。
离开佛堂时,天边已露出微光。雪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蓝天。
月华站在廊下,望着那片逐渐扩大的蓝天,忽然想起尚真念的那句诗: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她相信,总有一天,尚真能回到琉球,看到白鹭重新飞上青天。
她也相信,总有一天,她能回到大明,与父亲团聚。
在那之前,她要做的,就是活下去。
坚强地,智慧地,勇敢地活下去。
回到房中,月华取出父亲的信,又读了一遍。这次,她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父亲提到“苏家旧物”,又让她“往闽南苏家”。
苏家...母亲的娘家。
月华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也曾提过苏家,说那里有重要的东西留给她。只是那时她年纪小,后来家逢巨变,便忘记了。
父亲在狱中仍惦记此事,说明那东西极为重要。
“闽南苏家...”月华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那是母亲的故乡,是她从未踏足过的土地。如果这次能平安度过危机,如果有机会回大明...
她一定要去闽南,看看母亲生长的地方,取回父亲所说的东西。
窗外传来鸟鸣。月华推开窗,见一只红嘴小鸟落在梅枝上,歪头看着她。
寒冬将尽,春天不远了。
月华微微一笑,对小鸟轻声道:“你也觉得,我们会赢的,对吗?”
小鸟啾啾两声,展翅飞向那片越来越大的蓝天。
月华目送它远去,然后关好窗,开始准备。
三日后,赏梅宴。
那将是一场战斗。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