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海上航行了整整四十日,终于在一个清晨抵达了扶桑的长崎港。月华站在船舷边,望着眼前陌生的国度——港口的建筑风格与大明、琉球都不同,多是深色的木结构房屋,屋顶铺着厚重的瓦片。码头上人来人往,男子多穿着宽袖短襟的服饰,腰间佩刀;女子则穿着色彩素雅的和服,步履轻盈。
船主告诉月华,长崎是扶桑唯一对外开放的港口,这里有来自大明、琉球、荷兰等各国的商馆。琉球商馆位于港口西侧,是一处不大的院落,住着几位常驻的琉球商人。
月华持尚真王的令牌找到商馆,管事的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商人,姓金,见到令牌后,对月华很是客气。
“林姑娘安心住下。”金管事安排她住进后院一间清净的屋子,“这里是琉球属地,扶桑官府一般不来打扰。姑娘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月华谢过,在商馆安顿下来。她需要时间熟悉这个陌生的国度,也需要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长崎虽是与外国通商的口岸,但扶桑幕府对外国人管理甚严。月华作为女子,又是孤身一人,不便四处走动。她只能在商馆附近活动,从金管事和商馆的伙计那里了解扶桑的情况。
扶桑正值德川幕府统治时期,天皇在京都,实权却在江户的幕府将军手中。长崎作为通商口岸,由幕府直接派官员管理,秩序井然,却也暗流涌动。
月华在商馆住下的第七日,金管事带来一个消息:长崎来了位大明来的商人,姓徐,说是要采购一批扶桑漆器。
姓徐?月华心中一紧。难道是那个在琉球追捕她的徐大人?
“那位徐商人现在何处?”
“住在荷兰商馆附近的客栈。”金管事道,“这几日正在各家商馆看货。姑娘认识他?”
月华摇头:“只是听说过大明的徐姓商人,不知是否同一人。”
她心中却警铃大作。赵家的势力,竟然追到了扶桑?还是说,这只是巧合?
为免打草惊蛇,月华决定先暗中观察。她向金管事要了身伙计的衣裳,扮作商馆的小厮,跟着去送货时,远远看了那位徐商人一眼。
不是同一个人。
月华松了口气,但心中疑惑未消。赵家若真要抓她,不会只派一个人来扶桑。也许,这位徐商人只是探路的?
又过了几日,长崎忽然热闹起来。原来是大明的商船队抵达,十几艘大船入港,带来了丝绸、瓷器、茶叶,要换取扶桑的银、铜、漆器等物。
商船队的到来,让长崎的各商馆都忙碌起来。金管事也让月华帮忙,整理货品,登记账目。月华本就会算账写字,做起来得心应手,金管事很是满意。
这日,月华正在账房整理货单,忽然听见前厅传来争执声。她走到门边,透过缝隙看去,只见几个大明商人模样的人正在与金管事理论。
“金管事,我们远道而来,诚意十足。你们这批漆器,价格也太高了。”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商人,面容精明。
“李掌柜,这批漆器是京都名家所作,工艺精湛,这个价格已经很公道了。”金管事解释。
“公道?”李掌柜冷笑,“我在别的商馆,同样的货,价格低三成。金管事若不肯让价,这笔生意就做不成了。”
双方争执不下。月华听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那个李掌柜身后站着个人,三十余岁,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商馆各处。
那眼神...不像商人,倒像是...探子。
月华悄悄退回账房。她想起容妃说过,赵家在江南经商多年,与海外也有生意往来。这些人,会不会是赵家派来的?
当夜,月华将自己的担忧告诉了金管事。金管事沉吟道:“姑娘的担心不无道理。这几日确实有几个生面孔在商馆附近转悠。这样,姑娘明日就搬去城外的别院住,那里更隐蔽些。”
“可是...”
“没有可是。”金管事正色道,“尚真王既然托我照顾姑娘,我就不能让姑娘出事。城外的别院是我私产,少有人知。姑娘在那里更安全。”
月华只得同意。次日一早,她扮作村妇,乘着牛车,悄悄离开商馆,前往城外的别院。
别院位于山脚下,周围是农田,确实隐蔽。院子里有几间屋子,还有个小菜园,颇为清幽。金管事派了个老仆妇照顾月华,老仆妇姓山田,是扶桑本地人,话不多,但做事勤快。
月华在别院住下,每日读书写字,偶尔帮山田婆婆料理菜园,日子倒也平静。但她心中始终不安,总觉得危险正在逼近。
果然,五日后,山田婆婆从市集回来,神色紧张。
“姑娘,市集上有人在打听一个从琉球来的大明女子,二十岁上下,容貌清秀,会写字算账...”山田婆婆压低声音,“说的...像是姑娘。”
月华心中一沉。赵家果然追来了。
“打听的人长什么样?”
“是个大明人,三十来岁,左脸有颗痣。”山田婆婆比划着,“在市集转了两天,逢人就问。”
月华想起在商馆见过的那个眼神锐利的人,正是左脸有颗痣。
“婆婆,这几日我们不要出门了。若有人来问,就说这里只住着您一个老人家。”
“我明白。”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三日后黄昏,别院外传来马蹄声。月华从窗缝望去,只见几个骑马的人停在院门外,为首的正是在商馆见过的李掌柜,还有那个左脸有痣的人。
“开门!官府查案!”有人用力拍门。
山田婆婆要去开门,月华拦住她:“婆婆,从后门走,去村里报信。”
“那姑娘你...”
“我自有办法。”月华将山田婆婆推向后门,“快走!”
前门被撞开,几个人冲了进来。月华已躲到里屋,迅速换上早已准备好的扶桑女子和服,将头发挽成扶桑女子的发髻,脸上抹了些灶灰。
“搜!”李掌柜的声音传来。
脚步声在院中各处响起。月华屏住呼吸,躲在衣橱后。就在这时,她忽然看见墙角有个地窖的入口——那是山田婆婆存放过冬蔬菜的地方。
月华轻轻挪开地窖盖板,钻了进去。刚将盖板挪回原位,就听见房门被推开。
“这屋没人。”
“仔细搜!她一定藏在这里!”
月华在地窖中屏息聆听。地窖不大,堆着些萝卜、红薯,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蔬菜的气息。她听见上面翻箱倒柜的声音,心提到嗓子眼。
不知过了多久,上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月华正要松口气,忽然地窖盖板被掀开,一道光射了进来。
“果然在这里!”是那个左脸有痣的人。
月华被拽出地窖。李掌柜盯着她,冷笑:“昭华郡主,别来无恙?”
“你们认错人了。”月华用扶桑话回答,声音平静。
“装得倒像。”左脸有痣的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这双手,可不是干农活的手。还有...”他扯开月华的衣领,露出颈间的玉扣,“这玉扣,是大明的样式吧?”
月华知道抵赖无用,冷声道:“你们想怎样?”
“请郡主跟我们回大明。”李掌柜道,“赵大人说了,只要郡主交出那些证据的抄本,可保郡主性命。”
“证据已经烧了。”
“烧了?”李掌柜眯起眼,“那郡主就跟我们回去,亲自向赵大人解释。”
几个手下上前要绑月华。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喧哗声,接着是兵刃相交的声音。
“怎么回事?”李掌柜冲到窗边。
只见院外不知何时来了一队扶桑武士,约莫十余人,正与李掌柜的手下交战。那些武士训练有素,很快将李掌柜的人制伏。
一个三十余岁的扶桑男子走进院子,穿着深蓝色和服,外罩黑色羽织,腰间佩着两把刀。他面容冷峻,眼神如鹰。
“你们是什么人?敢在此处行凶?”男子说的是扶桑话,声音低沉。
李掌柜忙道:“这位大人,我们是大明商人,在此追捕逃犯...”
“逃犯?”男子看向月华,“这位女子,犯了何罪?”
“她...她偷了我们的货物。”
“哦?”男子走近月华,“你偷了他们的货物?”
月华摇头,用扶桑话回答:“民女在此借住,这些人突然闯入,要抓民女。民女不知犯了何罪。”
男子打量着她,忽然改用汉语道:“你是大明人?”
月华一怔,点头。
“为何来扶桑?”
“避难。”
男子沉默片刻,对李掌柜道:“此女我保了。你们速速离去,否则,按扶桑律法,擅闯民宅者,可当场格杀。”
李掌柜脸色一变:“这位大人,我们是奉大明...”
“在扶桑,就要守扶桑的规矩。”男子打断他,“再不离去,休怪我不客气。”
李掌柜看看那些武士,知道今日讨不到便宜,只得咬牙道:“好,我们走。但此事不会就此了结。”
一行人悻悻离去。男子这才转向月华:“姑娘受惊了。在下松平信纲,是长崎奉行所的与力。”
月华知道,奉行所是幕府在长崎的官府,与力是中级官员。她行礼:“谢大人相救。”
“不必多礼。”松平信纲看着她,“姑娘可是姓林?”
月华心中一惊:“大人如何知道?”
“金管事向奉行所报了案,说有人要加害他的客人。”松平信纲道,“我奉命前来查看,正巧遇上。”
原来是金管事报的官。月华松了口气,却又疑惑:“金管事如何知道...”
“山田婆婆去报了信。”松平信纲道,“姑娘,此地已不安全。若姑娘愿意,可随我去奉行所暂住。那些人再大胆,也不敢擅闯官府。”
月华犹豫。松平信纲虽是官员,但毕竟素不相识,不知可否信任。
“姑娘不必多虑。”松平信纲看出她的顾虑,“在下早年曾去大明游学,对大明文化颇为仰慕。救姑娘,既是职责,也是...缘分。”
他话说得诚恳,月华最终点头:“那...麻烦大人了。”
月华简单收拾了行李,随松平信纲前往奉行所。奉行所在长崎城东,是一座庄重的建筑,门口有武士把守。松平信纲将她安置在后院一间厢房,派了两个侍女照顾。
“姑娘安心住下。”松平信纲道,“奉行所守卫森严,那些人不敢来犯。待风头过去,再做打算。”
“谢大人。”
月华在奉行所住下。松平信纲果然如他所说,对大明文化颇为熟悉,书房中收藏了不少汉籍。他偶尔会来与月华谈论诗文,月华发现他学识渊博,谈吐不凡,不似寻常武士。
这日,松平信纲带来一个消息:李掌柜那伙人已经离开长崎,乘船回大明了。
“他们放弃了?”月华有些不信。
“表面上是的。”松平信纲沉吟,“但我查过,那个李掌柜确实是商人,但他手下那些人...不简单。尤其是那个左脸有痣的,像是受过训练的探子。”
“大人怀疑...”
“我怀疑,他们不是普通的商人。”松平信纲看着她,“姑娘,你在大明,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月华沉默。这些日子的相处,她觉得松平信纲是可信之人。但此事关系重大,她不敢轻易透露。
松平信纲也不追问,只道:“姑娘不愿说,我不勉强。但姑娘要知道,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离开,或许只是暂时,或许...是去找援手。”
月华明白他的意思。赵家在扶桑有生意往来,定有相熟的关系。这次失利,下次可能会带更多人来。
“大人,我...是不是该离开长崎?”
松平信纲摇头:“现在离开,正中他们下怀。长崎是幕府直辖地,他们还有所顾忌。若去了别处,恐怕更难应付。”他顿了顿,“姑娘若不嫌弃,可在我府上长住。松平家虽不是豪门,但护住一个客人,还是做得到的。”
月华心中感动。这异国他乡,竟有如此仗义之人。
“大人大恩,月华没齿难忘。”
“不必言谢。”松平信纲微笑,“能与姑娘谈诗论文,是在下的荣幸。”
日子一天天过去,月华在奉行所的生活渐渐安定。她教侍女们识字,偶尔帮松平信纲整理文书,日子充实。
但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一个月后,长崎来了位特殊的客人——是大明来的使者,持幕府颁发的通行文书,说是来洽谈两国贸易事宜。
使者姓郑,四十余岁,气度不凡。他到奉行所拜访时,正好遇见月华在庭院中教侍女写字。
郑使者看见月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松平信纲介绍:“这位是林姑娘,在下的客人。”
“林姑娘。”郑使者行礼,说的是汉语,“姑娘可是大明人士?”
“正是。”月华还礼。
“听口音,像是江南人?”
“大人好耳力。”
郑使者又与松平信纲谈了些公务,便告辞离去。但他走后,松平信纲神色凝重地找到月华。
“姑娘,这位郑使者...你认识?”
月华摇头:“从未见过。”
“那就奇怪了。”松平信纲道,“他刚才私下问我,姑娘是否姓林,名月华,是京城的昭华郡主。”
月华脸色一变。
“我否认了。”松平信纲看着她,“但看他的神色,似乎并不相信。姑娘,这位郑使者,恐怕也是为你而来。”
月华握紧拳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个郑使者,又是赵家派来的吗?还是...朝廷派来的?
“大人,我...”
“姑娘不必多说。”松平信纲正色道,“无论姑娘是谁,无论姑娘有何过往,既然在我府上,就是我松平信纲的客人。我会护姑娘周全。”
“可是,若因此连累大人...”
“不会连累。”松平信纲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长崎是扶桑的土地,还轮不到大明的人在此放肆。姑娘放心,我自有分寸。”
话虽如此,月华心中仍不安。她想起母亲常说:欠人的情,终是要还的。松平信纲待她如此,她该如何回报?
更重要的是,她不能永远躲在别人的庇护下。
她要变强,要有自己的力量,要能保护自己,也要...能帮助那些帮助过她的人。
夜深人静,月华坐在窗前,望着异国的明月。
这条路,比她想象的更长,更艰难。
但既然选择了走下去,就不能回头。
父亲还在狱中,容妃还在宫中周旋,那些死去的人,还在等着公道。
而她,必须活着,必须变强,必须...回去。
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一双坚定的眼睛。
扶桑的迷雾,终将散去。
而她,终将找到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