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岛上的生活,竟意外地安宁。
这座岛屿不大,绕岛一周不过半日路程,但物产丰富。淡水溪流从山涧潺潺而下,汇入一处清潭;林中野果累累,有月华认得的芭蕉、椰子,也有她不认得的奇异果实;海滩上偶尔能捡到冲上来的海贝,撬开便是新鲜的贝肉。
幸存的九人在岛上安顿下来。老船员姓周,是福兴号上的二副,经验最丰富,成了众人的主心骨。他带着两个少年水手砍树搭棚,用棕榈叶铺顶,建起了简易的住所。厨娘阿秀虽丧子之痛未愈,但强打精神,为大家料理食物。
月华则负责采集野果、照料伤员。她跟着海伯学的那点草药知识派上了用场,认出了几种可以止血消炎的草药,捣碎了给受伤的船员敷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众人从最初的惶恐绝望,渐渐适应了岛上的生活。每日劳作,分工明确,竟有了几分家的感觉。
但月华心中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安顿。岛虽能生存,却非久居之地。她常常站在海边礁石上,眺望远方,期盼有过往船只。
这一日,月华正在林中采果,忽听少年水手阿旺兴奋的喊声:“船!有船!”
众人奔到海滩,果然看见远处海面上有一艘船的影子。周伯连忙指挥大家点燃准备好的干柴堆——这是他们早就备下的求救信号。浓烟升腾,在海天之间格外醒目。
那艘船显然看到了烟,调整航向朝岛屿驶来。近了些,月华看清那是艘中等大小的商船,船帆上绣着“顺风”二字。
船在近海抛锚,放下小艇。几个船员划着艇上岸,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绸缎衣裳,像是商贾模样。
“你们是...”中年人打量着这群衣衫褴褛的幸存者。
周伯上前行礼:“这位老爷,我们是福兴号的船员,船遇风暴沉没,漂流至此。求老爷搭救。”
“福兴号?”中年人思索片刻,“可是跑泉州到琉球航线的福兴号?”
“正是。”
中年人点头:“陈某也跑这条航线,与陈海船主有过几面之缘。没想到...”他叹口气,“诸位受苦了。上船吧,陈某送你们去琉球。”
众人千恩万谢。月华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是些岛上自制的工具,和几件洗净晾干的衣裳。
上船后,月华才知这艘船是琉球商贾陈明达的私船,正从泉州返航琉球。陈明达是琉球有名的华商,祖籍福建,在琉球经营三代,生意做得颇大。
“姑娘是福兴号的客人?”陈明达打量着月华,见她虽衣衫简朴,但举止端庄,不像寻常船客。
月华行礼:“小女子姓林,家父与陈海船主是旧识,托船主送我去琉球探亲。”
她不敢说出真实身份。虽然陈明达看起来不像恶人,但赵家势力庞大,难保不会伸到琉球。
陈明达也没多问,只道:“林姑娘受苦了。再有五六日便到琉球,姑娘可在寒舍暂住,待联系上亲戚再做打算。”
“谢陈老爷。”
船在海上又行了五日,这日清晨,月华被阿旺兴奋的叫声唤醒:“到了!琉球到了!”
她登上甲板,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土地。海岸线曲折,港湾内桅杆林立,岸上建筑鳞次栉比,既有飞檐翘角的中式建筑,也有低矮的木屋。远处山峦起伏,山顶隐在云雾中。
这就是琉球,母亲曾提起过的海外国度。
船靠岸后,陈明达果然信守承诺,将月华和福兴号的幸存船员都接到家中。陈府在琉球王城首里城外,是座三进的大宅院,融合了中式与琉球当地的建筑风格。
陈明达的妻子陈夫人是琉球本地人,却说得一口流利的闽南话,见到月华,拉着她的手亲切道:“姑娘受苦了。到了这里就是到家了,安心住下。”
月华在陈府住下,一面打听琉球的情况,一面思量接下来的打算。她原本计划到琉球后投奔容妃介绍的熟人,但福兴号沉没,信物和地址都随船沉入海底,她如今是举目无亲。
好在陈夫人心善,待她如亲生女儿。见她识文断字,便请她教府中的孩童读书。月华欣然应允,一来可以报答收留之恩,二来也能有个安身立命之事。
日子平静地过了月余。这日,陈明达从王城回来,神色凝重。
“老爷怎么了?”陈夫人问。
陈明达看了看月华,欲言又止。月华识趣地要退下,陈明达却道:“林姑娘留步。此事...或许与姑娘有关。”
月华心中一惊。
陈明达屏退左右,低声道:“今日王城有从大明来的使者,说是在追查一名朝廷钦犯,是名女子,二十岁上下,容貌清秀,通文墨...还带着谋逆的证据。”
月华脸色微变。赵家的手,果然伸到了琉球。
“老爷如何知道与我有关系?”
“那使者描述的相貌,与姑娘有七八分相似。”陈明达看着她,“姑娘,陈某虽不知你真实身份,但观你言行,绝非歹人。你若信得过陈某,可告知实情,陈某或可相助。”
月华犹豫片刻。这些日子观察,陈明达夫妇确是正直之人,且陈家在琉球颇有声望,或许真能帮她。
她终是将实情和盘托出,只是隐去了容妃的部分,只说父亲被奸臣陷害,自己为避祸出海。
陈明达听完,长叹一声:“朝中奸臣当道,忠良受难。姑娘放心,在琉球,大明的手还伸不了这么长。只是...那使者是奉了正经公文来的,琉球王恐怕也要给几分面子。”
“那该如何是好?”
陈明达沉吟道:“琉球王尚真王是个明理之人,且...他对大明文化仰慕已久。姑娘若能有让王上看重的才学,或许能得庇护。”
月华明白了陈明达的意思。在琉球,想要安全,需要得到王室庇护。
“可是我一介女子,如何能见王上?”
“下月初三是尚真王的寿辰,王宫设宴,百官与有头脸的商贾皆可入宫贺寿。”陈明达道,“届时我可带姑娘入宫。姑娘若有才艺,或可一展。”
月华心中有了计较。她在宫中三年,琴棋书画虽不算顶尖,但也拿得出手。只是...要以什么身份入宫?
陈明达似看出她的顾虑,笑道:“姑娘可扮作陈某的侄女,从大明来探亲。至于才艺...琉球王喜爱诗词,尤爱唐诗。姑娘可在这方面下功夫。”
接下来的日子,月华开始准备。她将记得的唐诗一一默写,又自己作了些诗,请陈明达指点。陈明达虽是商人,却也饱读诗书,给了不少建议。
陈夫人则为月华准备了入宫的衣裳——是琉球当地贵女的服饰,色彩艳丽,绣着精美的花纹。月华穿上,对镜自照,镜中人陌生又熟悉。
“姑娘真好看。”陈夫人的女儿,十岁的阿真拍手笑道,“像画里的仙女。”
月华微笑,心中却忐忑。这场王宫之宴,将决定她在琉球的命运。
终于到了尚真王寿辰这日。月华随陈明达夫妇入宫。琉球王宫不如大明皇宫宏伟,却也庄严精致。宴设在大殿,百官按品阶落座,商贾则坐在后席。
宴至中途,有歌舞助兴。琉球的歌舞与大明的不同,音乐轻快,舞姿活泼,别有风情。月华默默观察着王座上的尚真王——那是个五十余岁的中年人,面容和善,眼神睿智。
歌舞毕,尚真王笑道:“今日孤寿辰,诸位可有助兴的才艺?不论身份,有才者皆可展示。”
这是惯例,每年寿宴都有此环节。有官员献上诗作,有乐师弹奏,也有商人献上奇珍异宝。
陈明达起身行礼:“王上,小民的侄女从大明来,略通诗词,愿献丑助兴。”
尚真王感兴趣地点头:“准。”
月华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殿中。她今日特意穿了素雅的衣裳,不施粉黛,只簪一支玉簪,更显清丽脱俗。
“民女林月华,参见王上。”她行的还是大明的礼仪。
“免礼。你要献何诗?”
“民女愿献诗一首,贺王上寿辰。”月华略一思索,吟道:
“海国春风至,蓬莱瑞气生。
寿星临宝殿,仙乐绕王城。
松柏千年翠,芝兰万里馨。
愿王福如海,永镇琉球清。”
这首诗既贺寿,又赞琉球,用词典雅,对仗工整。尚真王听完,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好诗!姑娘大才。”他顿了顿,“姑娘从大明来,可会写唐楷?”
“略通一二。”
尚真王命人取来纸笔。月华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刚才那首诗。她的字是父亲亲自教的,端正秀丽,颇有风骨。
字呈上去,尚真王细细观看,连连点头:“好字,好字。姑娘年纪轻轻,有如此才学,难得。”
他看向月华:“姑娘可愿留在王宫,做公主们的女师?孤有几个女儿,正需教导。”
这正是月华等待的机会。她行礼道:“蒙王上厚爱,民女敢不从命。”
宴席散后,月华被安排住进王宫别院。陈明达临走时,低声道:“姑娘,王宫虽安全,但也需小心。宫中有大明来的使者,莫要让他们认出你。”
“月华明白。”
月华成为琉球公主女师的消息很快传开。她每日上午教导公主们诗词书法,下午则有自己的时间。公主们年纪从八岁到十五岁不等,活泼可爱,待她亲近。
这日,月华正在书房教大公主尚真写诗,忽然有宫女来报:“林先生,王上有请。”
月华心中疑惑,随宫女来到偏殿。殿中除了尚真王,还有一位客人——是位三十余岁的男子,穿着大明服饰,气质儒雅。
“林姑娘,这位是大明来的徐大人。”尚真王介绍,“徐大人听闻姑娘才学,想与姑娘探讨诗文。”
月华心中一紧,面上却平静行礼:“民女见过徐大人。”
徐大人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林姑娘...有些面熟,不知姑娘籍贯何处?”
“民女祖籍福建,自幼随父母迁居江南。”
“原来如此。”徐大人点头,“姑娘的诗作,在下拜读了,确实不凡。只是...风格似乎更近北方,不像江南的婉约。”
月华心中警惕,这徐大人在试探她。
“民女曾随家父游学,各地诗风皆有涉猎。”
“哦?不知令尊名讳?”
“家父林文远,是个教书先生,不足挂齿。”
徐大人不再追问,转而与尚真王谈起两国文化交流。月华在一旁静静听着,手心却渗出冷汗。这徐大人,定是赵家派来的人。
谈话结束,月华告退。走出偏殿,她加快脚步,想快些离开。却在回廊拐角处,被一人拦住。
正是徐大人。
“林姑娘请留步。”徐大人看着她,眼中已无刚才的温和,“或者...该称你昭华郡主?”
月华后退一步:“大人认错人了。”
“不会错。”徐大人逼近,“你在京城为太子伸冤,扳倒德妃,皇上封你为昭华郡主。这些,在下都清楚。”
月华知道抵赖无用,冷声道:“大人想如何?”
“赵大人想请郡主回去。”徐大人压低声音,“郡主若乖乖随在下回大明,赵大人可保郡主性命。若是不从...”
“若是不从,大人要在琉球王宫动手?”
徐大人笑了:“郡主聪明。在下虽不能在此动手,但郡主能永远躲在王宫吗?琉球王能永远庇护一个大明的逃犯吗?”
月华握紧拳头。她知道徐大人说得对。琉球毕竟是小国,不敢真正得罪大明。若赵家施压,尚真王恐怕也难保她。
“大人容我考虑三日。”
“好,三日。”徐大人道,“三日后,在下在宫外等候。郡主若聪明,就该知道如何选择。”
月华回到住处,心中纷乱。逃?往哪里逃?留在琉球?尚真王能顶住大明的压力吗?
正思索间,大公主尚真忽然来访。
“先生,父王让我把这个给你。”尚真递过一个锦盒。
月华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枚令牌。信是尚真王亲笔,用汉字书写:
“林姑娘:徐大人之事,孤已知晓。孤虽爱才,但琉球小国,难抗大明。孤可助姑娘离开琉球,乘船往东,去一个更远的地方。令牌可调孤的私船,船主可信。姑娘保重。尚真字。”
月华握着令牌,心中感动。尚真王明知她身份,仍愿相助,这份恩情,她记下了。
当夜,月华收拾行装,只带了几件衣裳和父亲的印章。她给陈明达夫妇留了封信,感谢他们的收留之恩。
子时,月华悄悄离开王宫。宫门外,果然有一辆马车等候。车夫是个沉默的汉子,见她出来,只点点头,示意她上车。
马车驶向港口。夜色中,一艘船静静停泊。月华登上船,船主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见到令牌,行礼道:“姑娘,船已备好,随时可启航。”
“去往何处?”
“往东,去一个叫‘扶桑’的国度。”船主道,“那里有琉球的商馆,姑娘可暂居。”
扶桑...月华听说过,那是更东方的岛国。这一去,离大明更远,离父亲更远。
但她没有选择。
船缓缓驶离港口。月华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琉球灯火。这座收留她月余的国度,这座给了她短暂安宁的岛屿,也在视线中模糊。
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带着咸腥的气息。她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京城,想起闽南...那些地方,那些人,都成了远方的回忆。
但她知道,自己还不能停下。
赵家的追捕如影随形,她必须继续逃亡,直到...直到有足够的力量回去,回去救父亲,回去讨公道。
船驶入茫茫大海,驶向更远的东方。
月华握紧父亲的印章,轻声自语:“父亲,等女儿回来。”
这一次,她不再流泪。
因为泪水已流干,剩下的,只有坚定。
海天之间,孤帆远影。
月华的旅程,还在继续。
而她的故事,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