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南的清晨，是在鸟鸣与茶香中醒来的。
月华推开窗，薄雾笼罩着远山，近处的茶田层层叠叠，绿意盎然。苏明轩已在天井中等候，见她下楼，笑道：“表妹起得早，正好，今日带你去茶山看看。”
两人用过早饭，便往茶山去。山路蜿蜒，两旁茶树整齐排列，采茶女们头戴斗笠，手指在茶尖翻飞，动作娴熟如舞蹈。
“闽南的茶与江南不同。”苏明轩边走边介绍，“江南茶重形，闽南茶重韵。尤其是这里的岩茶，生在石缝间，吸天地灵气，别有风味。”
月华深吸一口气，茶香混着山间草木的气息，清新沁人。这是与宫中熏香、京城尘嚣截然不同的味道，让她想起母亲身上淡淡的茶香——原来那香气，来自故乡。
“母亲生前最爱喝茶。”月华轻声道，“她常说，茶如人生，苦后回甘。”
“姑姑说得对。”苏明轩在一处茶亭停下，“表妹可知，姑姑当年为何执意要嫁去京城？”
月华摇头。母亲很少提起往事，她只知道父母是少年相识，情投意合。
“那年你父亲进京赶考，途经闽南，在茶山迷了路。”苏明轩眼中泛起笑意，“是姑姑带他下的山。两人在茶亭避雨，谈诗论茶，一见倾心。后来你父亲中了进士，便派人来提亲。”
月华想象着年轻时的父母，在这茶山中相遇，在雨中共话，心中涌起暖意。
“祖父起初不同意。”苏明轩继续道，“苏家世代居闽南，不想女儿远嫁。但姑姑说，若不能嫁你父亲，她便终身不嫁。祖父拗不过，只得答应。”
“母亲...很勇敢。”
“是啊。”苏明轩望着茶山，“苏家的女子，都有一股韧劲。表妹你也是，敢为太子伸冤，敢与德妃抗衡，这份勇气，颇有姑姑当年的风范。”
两人正说话，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苏家护卫匆匆跑来，神色紧张：“少爷，不好了！山下...山下来了一队人马，说是官府的人，要搜查承启楼！”
苏明轩脸色一沉：“官府？可有文书？”
“有，说是追查逃犯。”护卫压低声音，“但小的看那些人，不像是正经官兵，倒像是...江湖人扮的。”
月华心中一紧。赵家动作真快，竟追到了闽南，还假借官府之名。
“表哥...”
“别慌。”苏明轩冷静道，“你先从后山小路回去，告诉父亲，紧闭楼门，莫要放人进去。我随后就到。”
护卫领命而去。苏明轩转向月华：“表妹，看来赵家是铁了心要找到你。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去哪里？”
“山中有座庵堂，是苏家出资修建的，主持师太与苏家是旧识。”苏明轩道，“你先去那里避一避，待事情平息，再接你回来。”
月华点头：“好。”
两人抄小路下山，避开主道。山路崎岖，月华走得艰难，苏明轩不时扶她一把。行至半山，忽然听见前方有说话声。
“仔细搜！那丫头定在茶山附近！”
苏明轩拉着月华躲到茶丛后。透过枝叶缝隙，看见十几个黑衣人在茶田间搜索，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眼神凶狠。
“赵家的人。”苏明轩低声道，“他们果然找来了。”
月华握紧袖中的短匕。若真被发现，她宁可拼死一搏，也不愿连累苏家。
正紧张间，远处传来钟声——是承启楼的警钟。疤脸汉子抬头望去，狞笑：“在那边！追！”
黑衣人往承启楼方向去了。苏明轩松了口气：“他们中计了。警钟一响，族人都会回楼防守，赵家这点人，攻不破承启楼。”
“可是...”
“放心，承启楼易守难攻，赵家奈何不了。”苏明轩拉起月华，“我们快走。”
两人继续往深山去。越走越僻静，林木愈密，几乎不见天日。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庵堂，青瓦白墙，掩映在竹林之中。
庵门紧闭，苏明轩上前叩门。良久，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尼姑探出头来。
“苏公子？”小尼姑认得苏明轩，开了门，“快请进。”
庵堂不大，却清幽雅致。庭中一株古梅，虽不是花期，枝干虬曲，古朴苍劲。主持师太闻声出来，是位六十余岁的老尼，面容慈祥，眼神清明。
“明轩，这位是...”师太看向月华。
“慧净师太，这是我表妹月华。”苏明轩行礼，“家中有些麻烦，想请师太收留表妹几日。”
慧净师太打量月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像...真像苏婉。”
月华一怔：“师太认识家母？”
“何止认识。”慧净师太微笑，“你母亲幼时，常来庵中玩耍。她最爱这株梅树，说梅花清傲，最是难得。”她看着月华，“你母亲可好？”
月华垂首：“母亲...已去世十年了。”
慧净师太闭目念了声佛，再睁眼时，眼中含悲：“世事无常。罢了，你既来了，便安心住下。这庵堂虽小，却还清净，外人不敢擅闯。”
苏明轩安顿好月华，便要告辞：“表妹，你且在此安心住着，我回去看看情况。最多三日，便来接你。”
“表哥小心。”
苏明轩点头，匆匆离去。慧净师太领着月华到厢房，房间简朴，却整洁干净。窗边摆着经卷，墙上挂着一幅梅花图，题字娟秀，竟是母亲的手笔。
“这是你母亲十四岁时画的。”慧净师太轻声道，“她说，梅花开在寒冬，看似柔弱，实则坚韧。做人当如梅，经得起风雪，守得住本心。”
月华抚摸着画上的梅花，仿佛触摸到母亲少女时的指尖。母亲的一生，确实如梅，虽经风雨，却始终坚守本心。
“师太，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慧净师太在蒲团上坐下，缓缓道：“你母亲聪慧善良，却也有些倔强。她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当年执意嫁去京城，多少人劝她，她都不听。”师太笑了笑，“但她从不后悔。她常说，人生在世，能得一知己，足矣。”
月华想起父亲提起母亲时温柔的眼神，心中温暖。
“你父亲待她可好？”
“好。”月华点头，“父亲常说，能娶到母亲，是他一生之幸。”
“那就好。”慧净师太欣慰道，“你母亲没有看错人。”
在庵中住下后，月华每日清晨随师太诵经，上午帮忙打扫庭院，下午便在窗下看书——庵中藏有不少佛经和诗书，都是母亲当年读过的。
第三日傍晚，苏明轩还未回来。月华有些不安，在庭中踱步。慧净师太正在梅树下打坐，见她焦虑，睁眼道：“心若不静，何处皆乱。”
“师太，我担心表哥...”
“明轩那孩子机警，不会有事的。”慧净师太道，“你若实在担心，不如念经为他祈福。”
月华在师太身旁的蒲团上坐下，学着念诵《心经》。起初心绪纷乱，渐渐的，经文入耳，心境竟真的平静下来。
夜色渐深，月华回房歇息。刚躺下，忽听墙外传来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翻墙而入。她警觉地坐起，握紧枕下的短匕。
脚步声在窗外停下，有人轻叩窗棂：“表妹，是我。”
是苏明轩的声音。
月华开窗，苏明轩翻窗而入，神色疲惫，衣衫上还沾着血迹。
“表哥！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苏明轩低声道，“赵家来的人比预想的多，承启楼被围了两日，方才击退。我趁夜赶来看看你。”
“舅舅和族人们可好？”
“都好，只是...赵家不会罢休。”苏明轩神色凝重，“他们找不到你，便在闽南散布谣言，说你私藏谋逆证据，是朝廷钦犯。如今官府已介入，虽未全信，但也派人来查。”
月华心中一沉。赵家这一招狠毒，借官府之力，让她在闽南无处容身。
“表妹，此地不宜久留。”苏明轩道，“赵家既知你在闽南，定会搜山。庵堂虽隐蔽，但难保万全。”
“那我去何处？”
苏明轩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京城来的信，容妃娘娘派人送来的。”
月华拆开信，是容妃亲笔：
“月华吾儿：见字如面。京中局势有变，赵家勾结朝臣，诬告林尚书私通叛党，皇上已命人彻查。你父暂押刑部，性命无虞，但处境危险。赵家在江南闽南势力庞大，你切莫回京。现有一法：沿海有船队往琉球贸易，船主是旧识，可信。你可乘船出海，暂避风头。待京中事平，再接你回来。千万保重。容妃手书。”
信末附着一个地址：泉州港，福兴号。
月华握紧信纸，指尖发白。父亲入狱了...赵家竟如此狠毒，要将林家赶尽杀绝。
“表哥，我要去泉州。”
苏明轩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头：“好，我送你。但你要想清楚，出海风险极大，海上风浪不说，琉球异国他乡，语言不通，习俗不同...”
“再难，也要去。”月华打断他，“我不能留在闽南连累苏家，也不能回京自投罗网。出海...是唯一的路。”
苏明轩沉默片刻，终于道：“既然如此，我护你去泉州。但此行需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两人商议已定，苏明轩当夜便回承启楼准备。月华去向慧净师太辞行。
师太听她说完，长叹一声：“命运弄人。你母亲当年离开闽南，你如今也要离开。也罢，世事如潮，起落无常。你且记住，无论身在何处，心若安定，便是归处。”
她取下一串佛珠，戴在月华腕上：“这串佛珠随我三十余年，今日赠你。望它护你平安。”
“谢师太。”
次日凌晨，天未亮，苏明轩便来接月华。两人扮作兄妹，乘马车赶往泉州。为避人耳目，专走偏僻小道，日夜兼程。
三日后，抵达泉州。泉州港桅杆如林，商船云集，码头上人来人往，各种口音交织。月华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忙的港口，第一次见到大海——那无边无际的蔚蓝，让她震撼。
“福兴号在那边。”苏明轩指着远处一艘大船，“我已打听过，船主姓陈，是容妃娘娘的旧识，为人仗义。船明日启航，前往琉球。”
两人找到福兴号，船主陈海是个四十余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眼神精明。见到容妃的信物，他点头：“既是娘娘所托，陈某自当照应。姑娘放心，陈某跑海三十年，这条航线熟得很。”
他安排月华住进船舱，虽然狭小，但干净整洁。苏明轩将月华送到船上，便要告辞。
“表哥...”
“表妹保重。”苏明轩从怀中取出一包银子，“这些你拿着，在外用得着。到了琉球，记得写信回来。”
月华接过银子，眼眶湿润：“表哥，替我照顾好舅舅，也...替我照顾好父亲。告诉他，女儿一定会回来。”
“一定。”苏明轩重重点头，“你也要保重。海上风浪大，万事小心。”
送走苏明轩，月华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闽南的山，闽南的茶，闽南的亲人...都在视线中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
海风猎猎，吹起她的衣袂。她握紧腕上的佛珠，心中默念：父亲，等女儿回来。母亲，护佑女儿平安。
船驶向茫茫大海，驶向未知的远方。
而岸上，苏明轩站在码头，望着远去的船帆，久久未动。
“少爷，回去吧。”随从轻声道。
“嗯。”苏明轩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回去。赵家这笔账，该算算了。”
海天之间，孤帆远影。
月华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而闽南的故事，京城的争斗，都还在继续。
只是此刻，她终于暂时逃离了那些纷争，驶向一片新的天地。
海鸥在船尾盘旋，鸣叫声中，大船破浪前行。
前方，是海，是天，是未知的命运。
但月华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她都要走下去。
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也为了...那个终将到来的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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