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的马车在江南的雨夜中一路向南。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是姨母特意找来的可靠人,据说曾走南闯北,熟悉去闽南的各条小道。
“小姐,咱们不走官道。”车夫在前头扬鞭,“官道上赵家的眼线多,咱们绕山路。”
月华掀开车帘,只见马车已驶入群山之中。夜色如墨,山路崎岖,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虽然已是初夏,但山中夜风仍带着寒意。
“到闽南需要几日?”月华问。
“若是顺利,七八日。”车夫道,“但山路难行,又怕遇到劫匪,不好说。”
月华不再多问,靠回车厢。她取出父亲给的那枚印章,就着车内昏暗的灯光细看。印章是白玉所制,刻着一个“苏”字,这是母亲娘家的姓氏。母亲苏氏,出身闽南望族,当年嫁与父亲时,苏家已有些没落,但在闽南仍有根基。
这是她第一次去母亲的故乡。母亲生前常说闽南风光,说那里有蔚蓝的大海,有独特的土楼,有与江南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可惜母亲嫁到京城后,便再未回去过。
“娘,女儿替您回去了。”月华轻声道。
马车在山中行了两日,第三日午后,在一处山泉旁歇脚。月华下车活动筋骨,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车夫脸色一变:“小姐快上车!”
月华刚钻进车厢,便见一队人马从山路那头疾驰而来。约莫十余人,皆着黑衣,腰佩刀剑。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汉子,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
“停车!”汉子勒住马,目光扫过马车,“车里什么人?”
车夫陪着笑:“回各位爷,小的是送自家小姐去泉州探亲的。”
“探亲?”汉子冷笑,“这荒山野岭的,探的哪门子亲?掀开车帘看看。”
月华心中一紧,握紧了袖中的短匕——这是沈清音临别时给她的防身之物。
车夫正要辩解,忽然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这次来的只有三人,皆着青衣,为首的是个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岁,眉目清朗,腰间佩剑。
“赵三爷好兴致,在这荒山野岭拦路盘查。”年轻公子朗声道。
那被称作赵三爷的汉子脸色一沉:“苏明轩?你怎么在这里?”
“这路又不是你赵家的,我为何不能来?”苏明轩策马上前,瞥了眼马车,“车里是我苏家的表亲,赵三爷也要查?”
赵三爷眼神闪烁:“苏家的表亲?苏家何时在江南有亲戚了?”
“我姑姑嫁到江南林家,表妹回闽南探亲,有何不可?”苏明轩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月华在车内听着,心中一动。苏明轩...姓苏,难道是母亲娘家的子侄?
赵三爷盯着苏明轩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原来是林家的表小姐,失敬失敬。不过...我听说林家那位表小姐,可是京城的昭华郡主。郡主出行,怎会如此简朴?”
“赵三爷说笑了。”苏明轩淡淡道,“我表妹确实是昭华郡主,此次是微服探亲,自然从简。怎么,赵三爷要查验郡主的身份?”
这话一出,赵三爷身后的黑衣人皆是一凛。昭华郡主的名号他们自然听过,那是为太子伸冤、扳倒德妃的功臣,皇上亲封的郡主。若真是她...
“不敢。”赵三爷抱拳,“既然是郡主,那是在下冒犯了。告辞。”他一挥手,带着手下策马离去,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
待他们走远,苏明轩才下马,走到马车前:“表妹,受惊了。”
月华掀开车帘,与苏明轩四目相对。他眉眼间确实有几分母亲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而温和。
“你是...”
“在下苏明轩,家父苏文远,是你母亲的兄长。”苏明轩行礼,“奉家父之命,特来迎接表妹。”
月华下了马车,还礼道:“多谢表哥相救。”
“表妹不必客气。”苏明轩打量着她,“你长得...很像姑姑。”
提到母亲,月华眼眶微热:“母亲生前常提起闽南,提起舅舅。”
苏明轩点头:“家父也常念着姑姑。得知表妹要来,他高兴得几夜没睡好。”他看了看天色,“此地不宜久留,赵家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得快些赶路。”
月华重新上车,苏明轩和两个随从护卫在侧,一行人继续前行。有了苏明轩带路,速度快了许多,走的也都是更隐蔽的小径。
途中休息时,苏明轩才告诉月华实情。
“赵家在江南势力庞大,尤其是赵明远虽被抄家,但他有个弟弟赵明达,在闽浙一带颇有势力。”苏明轩道,“赵明达得知你手中可能有德妃与刘瑾往来的证据抄本,便想抓住你,一来灭口,二来...或许能找到些对赵家有利的东西。”
“那些抄本我已烧了。”
“烧了最好。”苏明轩松了口气,“但你父亲那边...赵家可能不会放过。”
月华心中一紧:“父亲他...”
“家父已派人去苏州接应。”苏明轩安慰道,“林伯父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但月华心中仍忐忑不安。父亲受了剑伤,又遭赵家追杀,纵有人接应,也难保万全。
又行了两日,一行人进入闽南地界。这里的风光果然与江南不同,山更高,林更密,偶尔能看见远处山坡上圆形的土楼,像巨大的蘑菇散落在群山之间。
“那些就是土楼。”苏明轩指着远处,“咱们苏家也有一座,叫承启楼,有三百多年历史了。”
月华望着那些奇特的建筑,心中涌起一种亲切感。这是母亲故乡的风景,是她血脉中的一部分。
第六日傍晚,一行人终于抵达苏家所在的村落。村子依山傍水,几十座土楼错落有致,其中最大的一座便是苏家的承启楼。
楼前已有一群人等候。为首的是个五十余岁的中年男子,穿着青色长衫,面容儒雅,眼神温和。见到月华下车,他快步上前,眼中泛起泪光。
“像...真像...”男子声音哽咽,“和你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月华知道,这定是舅舅苏文远了。她跪下行礼:“月华见过舅舅。”
“快起来,快起来。”苏文远扶起她,仔细端详,“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一行人进了承启楼。土楼内部别有洞天,中间是宽敞的天井,四周是三层高的环形建筑,房间众多,可容纳数百人居住。苏文远告诉月华,这土楼不仅供族人居住,还有防御功能,墙厚窗小,易守难攻。
“你就住你母亲从前住的房间。”苏文远领着月华上到三楼,“这房间一直留着,每日都有人打扫。”
推开门,房间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窗边摆着一张梳妆台,台上还放着母亲年轻时用过的木梳和铜镜。月华走过去,轻轻抚摸那些物件,仿佛能感受到母亲的气息。
“你母亲当年就是从这里嫁出去的。”苏文远轻叹,“她执意要嫁给你父亲,说非他不嫁。父亲拗不过她,只得同意。这一别...就是一辈子。”
月华眼中含泪:“母亲在京城时,常提起舅舅,提起承启楼,提起闽南的茶山和海滩。”
“她可还好?”苏文远问。
月华沉默片刻,才道:“母亲...在我十二岁那年就病逝了。”
苏文远身体晃了晃,被苏明轩扶住。这位儒雅的男子闭上眼,良久才睁开,眼中满是痛楚:“是了...算算时间,也有十年了。她嫁去京城后,只回来过两次。最后一次回来,你还抱在怀里,才三岁...”
月华跪下:“舅舅,母亲虽早逝,但父亲待她极好,她一生...是幸福的。”
“那就好,那就好。”苏文远扶起她,“你能来,你母亲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当晚,苏家设宴为月华接风。宴席设在土楼的天井中,几十张桌子摆开,苏家族人齐聚一堂。月华见到了许多从未谋面的亲戚,有年长的叔伯,有同龄的表兄弟姐妹,还有活泼的孩童。
“这就是月华表姐?”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表姐真好看,像画里的人。”
苏明轩介绍:“这是我妹妹,明月。”
苏明月拉着月华的手:“表姐,京城好玩吗?听说皇宫可大了,是真的吗?”
月华微笑:“京城...很大,皇宫也很大。但闽南也很好,这里的山水很美。”
宴席间,月华感受到了久违的亲情温暖。这些族人虽与她素未谋面,却待她真诚热情。这是她在宫中从未感受过的,也是父亲出事以来,她第一次感到安心。
宴席散后,苏文远将月华叫到书房。书房在土楼顶层,窗外可见连绵群山。
“月华,你既来了,就是苏家的人。”苏文远正色道,“赵家的事,苏家不会坐视不理。我已派人打听你父亲的消息,一有消息就会告诉你。”
“谢舅舅。”
“但你要有准备。”苏文远顿了顿,“赵明达在闽浙势力不小,他若知道你在这里,定会派人来。承启楼虽安全,但也不能永远躲着。”
“月华明白。”她抬头,“舅舅,月华不想连累苏家。若赵家真的找上门...”
“说什么傻话。”苏文远打断她,“你母亲是我最疼爱的妹妹,你就是我最疼爱的外甥女。苏家虽不如从前显赫,但护住一个外甥女的能力还是有的。”
月华心中感动,却仍道:“可是...”
“没有可是。”苏文远坚定道,“你安心住下。闽南是苏家的根基,赵明达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来。”
从书房出来,月华站在天井中仰望星空。闽南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点点,银河如练。她想起京城的夜晚,宫墙内的天空总是被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看不见这样完整的星空。
“表妹还不睡?”苏明轩走过来。
“睡不着。”月华轻声道,“表哥,舅舅说赵家不会善罢甘休,我担心...”
“担心是正常的。”苏明轩与她并肩而立,“但你要相信苏家。承启楼建楼三百余年,历经战乱匪患,从未被攻破过。这里的族人团结一心,赵家若真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月华转头看他:“表哥为何如此笃定?”
苏明轩笑了:“因为这是我们的家。守护家园,是每个人的本能。”他顿了顿,“表妹,你虽在京城长大,但身上流着一半苏家的血。这里也是你的家。”
月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家...这个字对她而言,已经陌生太久了。父亲在苏州的宅子是家,但随时可能失去;京城那个郡主府是皇上赐的,却从未让她有归属感。而这里,这座陌生的土楼,这些刚刚相识的亲人,却让她有了家的感觉。
“谢谢表哥。”
“不必谢。”苏明轩道,“早点休息吧。明日我带你去茶山看看,闽南的茶,与江南的不同。”
月华点头,回到房间。她躺在母亲曾经睡过的床上,枕着闽南的夜色,心中渐渐平静。
窗外传来虫鸣,远处有犬吠声。这是与宫中截然不同的夜晚,没有更漏声,没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只有自然的声响,和人间烟火的气息。
月华闭上眼,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
她知道,前路仍有风雨,父亲仍身陷险境,赵家仍在虎视眈眈。
但此刻,在这座三百年的土楼里,在母亲故乡的怀抱中,她可以暂时卸下防备,做回一个普通的姑娘。
夜色深沉,承启楼静静矗立在山间,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守护着楼中的族人,也守护着这个远道而来的姑娘。
而远在苏州的林尚书,京城的容妃,还有那些仍在暗处活动的势力...
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但今夜,月华只想好好睡一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