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被打入冷宫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湖中的巨石，在宫中激起千层浪。长春宫被查封，宫女太监或被遣散，或被关押，昔日门庭若市的宫殿一夜之间变得死寂。
月华被封为昭华郡主，赐居郡主府。府邸是前朝一位郡主的旧宅，虽不及宫中奢华，却也亭台楼阁，雅致清幽。但她并未立即搬出宫，因太子追封仪式在即，皇上命她协助礼部筹备。
这日，月华正在文渊阁整理太子遗物，沈清音匆匆进来，神色凝重。
“月华，出事了。”
月华放下手中的书卷：“何事？”
“四皇子...昨夜在冷宫外跪了一夜，求见德妃。”沈清音压低声音，“今早被侍卫发现昏倒在宫道上，已送回寝宫医治。”
月华心中一紧。四皇子萧景瑜，那个才十五岁的少年，终究还是被卷入了这场风波。
“他现在如何？”
“太医说无大碍，只是伤心过度，又受了风寒。”沈清音顿了顿，“但...皇后娘娘去看了他，出来后神色不豫。我担心...”
“担心什么？”
沈清音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头：“或许是我想多了。”
月华却明白她的担忧。德妃倒台，四皇子失势，皇后与容妃的争斗将进入新的阶段。而四皇子，很可能成为这场争斗的牺牲品。
午后，月华去探望父亲。林尚书虽已出狱，但三年牢狱之灾让他苍老了许多，鬓角已全白。父女二人坐在院中叙话，阳光透过葡萄架洒下斑驳光影。
“月华，为父想告老还乡。”林尚书忽然道。
月华一怔：“父亲何出此言？皇上刚恢复您的官职，还加封太子太傅...”
“正是因为如此，为父才要急流勇退。”林尚书轻叹，“德妃虽倒，但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刘瑾虽死，他的党羽还在。为父若继续留在朝中，必成众矢之的。”
“可是...”
“月华，你听为父说。”林尚书握住女儿的手，“为父为官三十年，历经三朝，看多了官场沉浮。今日得势，明日可能就失势。如今太子沉冤得雪，为父心愿已了，也该退下来了。”
月华看着父亲眼中的疲惫，心中酸楚：“父亲想去何处？”
“回江南老家。”林尚书眼中泛起怀念，“你娘亲的墓在那里，为父想陪陪她。而且...江南山清水秀，适合养老。”
“女儿随父亲同去。”
“不，你还年轻。”林尚书摇头，“皇上封你为郡主，是对你的赏识。你若此时离京，恐辜负圣恩。况且...宫中还有些事，需要你了结。”
月华知道父亲指的是什么。太子追封仪式，容妃与皇后的关系，还有...那些未了的恩怨。
“父亲何时启程？”
“等太子仪式过后。”林尚书道，“为父想亲自送太子最后一程。”
父女二人正说话，门房来报：容妃娘娘驾到。
月华与父亲急忙迎驾。容妃今日只带了锦瑟一人，穿着简朴，神色平和。
“林尚书不必多礼。”容妃扶起欲行礼的林尚书，“本宫今日是私下拜访，不必拘礼。”
三人入座，容妃打量了一下庭院：“这院子清幽，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林尚书道：“老臣正有此意，待太子仪式过后，便告老还乡。”
容妃点头：“是该休息了。这些年，林尚书受苦了。”
“为臣子者，自当尽忠。”
容妃看向月华：“月华，太子追封仪式，筹备得如何了？”
“回娘娘，礼部已在准备，七日后举行。”
“七日后...”容妃喃喃，“正好是太子生辰。”她顿了顿，“本宫想请你帮个忙。”
“娘娘请讲。”
“本宫想见见二皇子。”容妃神色黯然，“那孩子...自德妃事发后，便闭门不出。本宫几次派人去请，他都称病不见。”
月华想起那日二皇子萧景睿离去时的背影，心中了然。母亲是谋害兄长的真凶，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打击。
“奴婢尽力而为。”
容妃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月华：“这是太子留给本宫的，说是若有一日他不在了，让本宫转交给能替他查明真相之人。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月华接过玉佩，正是太子随身佩戴的那枚蟠龙玉佩。玉佩温润，仿佛还带着太子的温度。
“娘娘...”
“你不必推辞。”容妃起身，“这是你应得的。你为太子伸冤，为社稷除害，太子在天之灵，也会感激你。”
送走容妃后，月华握着那枚玉佩，心中感慨万千。这枚玉佩，见证了太多的阴谋与背叛，也见证了最终的公道。
次日，月华前往二皇子府。府门紧闭，守卫说二皇子身体不适，不见客。月华亮出容妃的玉佩，说是奉容妃娘娘之命前来。
等了约一炷香时间，门终于开了。二皇子萧景睿亲自迎了出来，他面色苍白，眼中有血丝，显然多日未眠。
“林女史...不，该称昭华郡主了。”二皇子勉强笑了笑，“请进。”
二人在书房落座，月华将玉佩放在桌上：“这是容妃娘娘让奴婢转交给殿下的。”
二皇子看着玉佩，良久才道：“母妃...还好吗？”
“娘娘很好，只是担心殿下。”
“担心？”二皇子苦笑，“本宫有什么好担心的？该担心的是四弟，他...”
“四皇子殿下的事，奴婢听说了。”月华轻声道，“殿下若想帮他，便该振作起来。您是兄长，该为弟弟做个表率。”
二皇子抬头看向她：“你觉得...本宫还有资格做这个兄长吗？本宫的母妃，害死了你的父兄...”
“德妃是德妃，殿下是殿下。”月华正色道，“太子殿下生前最疼爱的就是您，他若知道您如此消沉，定会伤心。”
提到太子，二皇子眼眶泛红：“皇兄...他从未怀疑过本宫，即便所有人都说本宫有嫌疑，他也始终相信本宫。可本宫...本宫却没能护住他。”
“这不是殿下的错。”
“就是本宫的错！”二皇子激动起来，“本宫早该察觉的...母妃那些反常的举动，那些深夜的密会...本宫若早些发现，皇兄就不会死！”
月华沉默。她知道，这种自责会伴随二皇子很久，甚至一生。但她也知道，二皇子必须走出来，为了自己，也为了其他人。
“殿下，太子殿下已经走了。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月华缓缓道，“四皇子需要您，容妃娘娘需要您，这江山...也需要您。”
二皇子怔住：“你...”
“奴婢言尽于此。”月华起身行礼，“殿下保重。”
离开二皇子府，月华心中沉重。她知道，二皇子需要时间，但这时间不多了。德妃虽倒，但朝中暗流涌动，若二皇子不振作，很可能会被人趁机排挤。
回宫途中，月华遇到了皇后。皇后刚从坤宁宫出来，见到月华，停下脚步。
“昭华郡主。”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打量着她：“你父亲可好？”
“谢娘娘关怀，家父安好。”
“那就好。”皇后淡淡道，“太子追封仪式，你费心了。太子在天之灵，会感激你的。”
“奴婢不敢当。”
皇后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德妃虽倒，但她的党羽还在。你和你父亲，要小心。”
月华心中一凛：“谢娘娘提醒。”
皇后点点头，带着宫女离去。月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一直与容妃争斗的皇后，或许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至少在这件事上，她保持了公正。
三日后，月华搬进了郡主府。府中一切已布置妥当，皇上还特意拨了几个宫女太监伺候。但月华不习惯人伺候，只留了几个老实的，其余都遣散了。
沈清音来看她，两人坐在院中喝茶。
“你真要搬出宫了？”沈清音有些不舍。
“总要搬的。”月华道，“不过我会常回宫看你。文渊阁那边，还要姐姐多费心。”
“你放心。”沈清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以后...有何打算？”
月华望着院中的梧桐树：“等父亲回江南后，我也许会四处走走。这些年困在宫中，还没好好看过这大好河山。”
“也好。”沈清音笑了，“你该过些自由的日子了。”
两人正说话，门房来报：四皇子求见。
月华与沈清音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四皇子萧景瑜，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月华起身迎了出去。四皇子站在院中，穿着一身素服，身形单薄，脸色苍白。见到月华，他深深一揖。
“景瑜见过郡主。”
“殿下快快请起。”月华扶起他，“殿下身体可好些了？”
“好多了。”四皇子抬起头，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景瑜今日来，是想求郡主一件事。”
“殿下请讲。”
“母妃...罪有应得，景瑜无话可说。”四皇子声音哽咽，“但求郡主...求郡主在父皇面前美言几句，让景瑜去封地就藩，永不再回京。”
月华心中一酸。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已经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艰难。留在京中，只会被人指指点点，成为权力斗争的靶子。去封地，虽是放逐，却也安全。
“殿下想好了？”
“想好了。”四皇子点头，“景瑜不求富贵，只求平安。还请郡主成全。”
月华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我答应你。”
“谢郡主。”四皇子又行一礼，转身离去。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
沈清音走过来，轻叹：“这孩子...也是可怜。”
“生在皇家，本就身不由己。”月华望着四皇子离去的方向，“只希望他去了封地，能过平静的日子。”
太子追封仪式前夜，月华再次来到文渊阁。她将太子的遗物一一整理，准备明日送入太庙。太子的手记、玉佩、还有那对玉扣...这些物件，见证了太子短暂的一生，也见证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宫闱秘事。
沈清音陪着她，两人默默工作。夜深时，月华忽然道：“姐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
“记得。”沈清音微笑，“那时你刚入宫，在文渊阁整理书册，不小心打翻了墨汁，弄脏了古籍，急得都快哭了。”
“是姐姐帮我补好的。”
“举手之劳罢了。”沈清音看着她，“月华，你变了。”
“变了？”
“变得更坚强，更勇敢了。”沈清音轻声道，“但有时候，我宁愿你还是那个会因为打翻墨汁而着急的小姑娘。”
月华笑了，眼中却有泪光：“人总是要长大的。”
窗外，月色如水。
明日，太子将得追封，沉冤得雪。
而她们，也将开启新的生活。
月华握紧手中的玉扣，轻声道：“太子殿下，您可以安息了。”
风吹过窗棂，仿佛在回应。
这一场宫闱风云，终于落下帷幕。
但生活，还在继续。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