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沈千澜都显得异常安静。她不再去库房,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里,或是翻阅萧绝送来的医书,或是闭目养神,默默消化着左眼因过度使用而残留的刺痛感,以及“主人”带来的庞大信息量。
她知道,谢明珠的怀疑既已种下,便绝不会轻易消除。被动等待只会坐以待毙,她需要更强的立足之本,需要让旁人不敢轻易动她的“势”。这势,不能仅仅依靠与钱嬷嬷的秘密交易,或是萧绝那若即若离的关注。
她需要一场公开的、足够震撼的亮相。
机会,很快以一种充满恶意的方式,送到了她的面前。
教坊司的头牌花魁玉芙蓉,以其冰肌玉骨、清冷孤高的形象闻名京城,是许多权贵子弟趋之若鹜的存在。她向来眼高于顶,对沈千澜这个突然声名鹊起的“医女”颇为不屑,更因钱嬷嬷近来对沈千澜的偏袒而心生嫉恨。
这日午后,众女聚集在后院学习新曲,玉芙蓉携着几名拥趸,袅袅娜娜地走到沈千澜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哟,这不是我们神通广大的沈‘医仙’吗?”玉芙蓉语带讥讽,用团扇轻轻掩着口鼻,仿佛沈千澜身上有什么不洁之物,“整日里抱着几本破书装模作样,还真当自己是悬壶济世的菩萨了?”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笑。挽月紧张地攥住了沈千澜的衣袖。
沈千澜停下脚步,抬眼看向玉芙蓉。她没有动怒,目光平静地落在玉芙蓉那张吹弹可破、却隐隐透着一股不自然青白的脸上。
心念微动,左眼的绯色流韵悄然流转。她没有去触碰玉芙蓉,只是凝神“看”去。
刹那间,玉芙蓉那身华丽的衣裙在她眼中变得虚化,其下的气血经络清晰地呈现出来。与常人健康红润的气血不同,玉芙蓉周身的气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尤其是在四肢百骸的末端,气血运行滞涩不堪,如同被寒冰冻结。而在她的心脉附近,盘踞着一小团不断侵蚀生机的暗沉毒素!
这绝非天生体质,而是长期服用某种极寒剧毒之物所致!那所谓的“冰肌玉骨”,竟是靠毒药维系!
更让沈千澜心惊的是,这毒素的性质,与她之前从谢明珠遗落的玉佩上感受到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隐隐同源!
是巧合,还是……这也与那“主人”有关?
玉芙蓉见沈千澜只是盯着自己不说话,眼神古怪,不由得恼羞成怒:“你看什么看?一个罪奴,也敢如此无礼!”
沈千澜收回目光,眼底的绯色瞬间隐去。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我在看,”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芙蓉姐姐这身‘冰肌玉骨’,还能维系多久。”
玉芙蓉脸色骤变,强作镇定:“你胡说什么!”
“我是否胡说,姐姐心中自知。”沈千澜向前一步,目光如刀,直刺玉芙蓉心底最深的恐惧,“你每夜子时,是否四肢冰冷刺骨,如同坠入冰窖?每逢月信,是否腹痛如绞,经血紫黑结块?近来,是否时常心悸气短,镜中容颜虽白,却隐隐透出青灰死气?”
她每说一句,玉芙蓉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到最后已是血色尽失,身体微微颤抖,如同见了鬼一般。这些症状,是她隐藏在绝世容颜下最深的秘密,连贴身丫鬟都不完全知晓!
“你……你怎会……”她声音颤抖,几乎语不成调。
“你服用的‘雪肌丸’,确实能让你肤白胜雪,触手生凉。”沈千澜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但那并非养颜圣品,而是‘冰髓散’!以透支性命本源为代价,换取一时的皮相。长期服用,毒素深入五脏,不过三年,必定浑身僵硬,血液冷凝而亡——死时,当真会如冰雪雕琢的人偶一般。”
“轰——!”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院中炸响!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玉芙蓉那瞬间坍塌的骄傲和惊惧。
“不……不可能!那是……那是贵人赐下的……”玉芙蓉精神防线彻底崩溃,尖叫着后退,脚下一软,瘫倒在地,涕泪横流,“他说……他说那是宫中秘方……能保我容颜不老……”
贵人?宫中秘方?
沈千澜心中冷笑,线索似乎又隐隐指向了那深宫禁院。
她不再看瘫软在地的玉芙蓉,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少女和乐姬,最后落在闻讯赶来、脸色变幻不定的钱嬷嬷身上。
“嬷嬷,”沈千澜语气依旧平淡,“芙蓉姐姐邪毒入体,已非寻常药石能医。若想活命,需立即停用那‘雪肌丸’,并以烈性阳刚之药强行拔毒,过程痛苦万分,且……容颜能否保住,犹未可知。”
她这番话,既是宣判,也是立威。
从此,在这教坊司,无人再敢将她视为可随意欺辱的罪奴。她沈千澜,拥有一眼断人生死的能耐,可救人,亦可……诛心。
钱嬷嬷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玉芙蓉,又看看眼前气度沉静、仿佛掌控了一切的沈千澜,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她深吸一口气,对左右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玉芙蓉扶回房去!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句,仔细你们的皮!”
处置完,她转向沈千澜,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与一丝畏惧:“姑娘,您看这……”
“该如何便如何吧。”沈千澜淡淡道,转身向自己的住处走去,留下满院死寂与无数道震惊、敬畏、恐惧交织的目光。
挽月连忙跟上,看着沈千澜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崇拜与震撼。
沈千澜知道,她成功了。她在这污浊之地,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树立起了自己的权威。
然而,她也清楚地感觉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因今日之事,更加聚焦于她。谢明珠的忌惮,钱嬷嬷的依附,萧绝的审视,乃至……那可能隐藏在更深处的“主人”的注意。
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走了进去,将身后的喧嚣与波澜,轻轻关在门外。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暗下,乌云压顶,一场真正的暴风雨,似乎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