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芙蓉被两个粗使婆子半扶半拖地带离后院时,那凄厉而不甘的哭嚎声,如同无形的涟漪,在每一个目睹了方才那场风波的女子心中荡开。院内死寂一片,先前那些或嘲讽或看热闹的目光,此刻尽数化为了惊惧与难以置信,落在那个依旧平静伫立的沈千澜身上。
钱嬷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自镇定地驱散了众人。她走到沈千澜身边,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为一句带着敬畏的低语:“姑娘,今日……多谢了。” 她谢的是沈千澜没有将玉芙蓉提及“贵人”之事当众深究,保全了她管事嬷嬷的颜面,也避免了更大的风波。
沈千澜微微颔首,并未多言,转身便带着挽月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然而,教坊司内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头牌花魁骤然倒台这等惊天消息,不过半日功夫,便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该听到的人耳中。
尚书府,锦绣阁内。
谢明珠正对着一幅刚完成的工笔牡丹图添上最后几笔,侍女步履匆匆地走进,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啪嗒。”
上好的狼毫笔掉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浓黑的墨渍,瞬间毁了整幅画作。谢明珠却恍若未觉,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盈满温婉笑意的杏眸里,此刻只剩下震惊与冰冷的寒意。
“你说什么?玉芙蓉……被她当众揭穿服用了‘冰髓散’?还道出了所有症状?”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是的小姐,千真万确。当时在场许多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玉芙蓉……已经彻底毁了。”侍女的声音带着惶恐。
谢明珠缓缓坐回铺着软缎的绣墩上,指尖冰凉。玉芙蓉是她多年前布下的一枚棋子,凭借“冰髓散”塑造的“冰肌玉骨”在教坊司站稳脚跟,为她探听、传递了不少消息。那“冰髓散”的方子,更是“主人”所赐,隐秘非常,寻常医者绝难辨认。
这沈千澜,不仅一眼看穿,竟连毒性发作时的细微症状都了如指掌!这已非“懂些医理”可以解释!
张启贤的倒台,或许还能说是巧合或是她背后有人相助。可这“冰髓散”……若非亲眼见过其毒性发作,或是深谙其药性,绝无可能如此精准地道破!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谢明珠的脑海——难道沈千澜,并非只是侥幸未死,而是……知道了些什么?甚至,接触到了她这个层面的秘密?
她想起那日在教坊司,沈千澜看向她时,那双看似卑微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让她极不舒服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去查!”谢明珠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狠厉,“给我仔仔细细地查!沈千澜在乱葬岗之后,到底遇到了什么人?经历了什么事?她那一身诡异的医术,究竟从何而来!还有,教坊司内外,近日可有形迹可疑之人与她接触?”
“是,小姐!”侍女连忙应下,匆匆离去。
谢明珠独自坐在房中,看着桌上那幅被墨迹污损的牡丹图,眼神阴鸷。美好的表象被无情撕破,露出内里不堪的真实,这让她感到极度不适与……一丝隐隐的不安。
沈千澜必须除掉。不仅仅是因为旧仇,更因为她如今展现出的、超乎掌控的威胁。她就像一颗不知会滚向何方的危险石子,随时可能打乱“主人”和她精心布置的棋局。
与此同时,教坊司内。
沈千澜屏退了忧心忡忡的挽月,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窗外夜色渐浓,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她深知,今日之举,虽成功立威,却也彻底将自己暴露在了谢明珠,乃至其背后“主人”的视线之下。打草,已惊蛇。
但她不后悔。唯有展现出足够的价值与威胁,才能让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有所动作,她才能从他们的行动中,捕捉到更多的蛛丝马迹。
她轻轻抚摸着左眼,那里还残留着之前强行窥探记忆后的细微酸胀感。“冰髓散”……玉芙蓉……贵人……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而串起它们的线,似乎都指向那深宫禁院,指向那个神秘的“主人”。
下一步,她需要更小心,也更主动。
她需要借助萧绝的力量,去核实“冰髓散”的源头,去探查宫中哪位“贵人”可能与此事有关。同时,她也要在教坊司内,更快地编织属于自己的信息网络,不能仅仅依赖钱嬷嬷和挽月。
风雨欲来,她需得在自己周围,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夜色中,一辆看似朴素的马车再次悄然停驻在教坊司外围的暗巷。车帘微掀,萧绝听着属下关于今日教坊司内那场风波的详细禀报,深邃的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一眼断毒,诛心立威……沈千澜。”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你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一个身负血海深仇、有些特殊能力的复仇者。如今看来,她卷入的漩涡,远比他想象的更深。那“冰髓散”,绝非寻常之物。
“主子,可要加派人手盯着?”黑影低声询问。
萧绝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增派人手,以免打草惊蛇。将我们查到的,关于宫中近几年流出的几种隐秘方剂的记录,抄录一份,设法送到她手中。”
他顿了顿,补充道:“用上次的渠道。”
他决定,再给她添一把火,也看看她,究竟能在这潭浑水中,搅出怎样的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