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魇

谢明珠的马车辘辘远去，带走了一室的虚假温存与施舍的余味。钱嬷嬷挥退了左右，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想对沈千澜说些什么，却在触及她眼神的瞬间，将所有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冰冷，空洞，仿佛万丈寒潭，深不见底，却又在潭水最深处，燃烧着一点足以焚尽一切的幽暗火焰。

“嬷嬷若无他事，奴婢先回去了。”沈千澜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她微微福身，不等钱嬷嬷回应，便转身，挺直着那看似单薄却蕴藏着无穷韧劲的脊背，离开了前厅。

回到那间拥挤潮湿的下房，挽月担忧地迎上来：“沈姐姐，你没事吧？那位谢小姐……”

“我没事。”沈千澜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她走到自己的床铺边，缓缓坐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一动不动。

掌心中，那锭银子已被她的体温焐热，却依旧散发着冰冷的、属于谢明珠的铜臭气。她摊开手，看着那点银光，脑海中翻腾的却是前世最后时刻，谢明珠贴近她耳边，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语：

“千澜，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生来就拥有太多，挡住了他的路，也挡住了……我的路。”

“他”是谁？

这个疑问，前世被她无尽的恨意与痛苦淹没，直至死亡都未曾深思。重生归来，她被复仇的火焰驱使，一心只想让谢明珠血债血偿。可今日再见，听到那句几乎与前世重合的话，这个被忽略的关键，如同冰锥，狠狠刺入了她的脑海。

谢明珠作恶，并非纯粹的嫉妒，而是为了“他”。为了保护“他”，或者为了帮助“他”扫清障碍？

这个“他”，是否就是徐嬷嬷记忆碎片中，那个催促焚烧信件的神秘男子？是否就是……谢明珠背后，那个可能存在的“主人”？

一股强烈的、想要窥探的欲望，如同毒蛇般缠紧了沈千澜的心脏。她想知道真相，想知道除了谢明珠，还有谁该为她沈家满门的鲜血负责！

她的目光，猛地锁定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半旧的木质妆奁上。那是之前整理库房时，她因觉得那火焰纹徽记眼熟，特意留下的。此刻，它静静地待在角落，仿佛蕴藏着无尽的秘密。

沈千澜站起身，走到妆奁前。她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不再是被动地承受，而是主动地去引导、去探索。

她闭上眼，将所有精神集中在左眼，回忆着之前能力发动时的那种感觉——那种仿佛将意识延伸出去，触碰物品中残留的“印记”的感觉。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她耐心地引导着那温凉的流韵，如同在黑暗中摸索丝线。

渐渐地，一些模糊的光点和声音开始闪现。她“看”到了之前那个侍女藏信、烧信的片段，但这一次，她努力地将“感知”向更深处、向与“他”相关的方向延伸。

左眼开始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额角也渗出了冷汗。但她咬牙坚持着。

【记忆碎片，强行捕捉】

· ……视角晃动，是那个侍女，她正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地禀报：“小姐，……‘主人’传话，说……说北疆之事已毕，沈家再无威胁……请您……放心。”

· “主人”！ 这个词清晰地出现了！

· 画面切换，是一间幽暗的密室（并非谢府）。谢明珠背对着视角，语气带着一丝不甘与敬畏：“……是，明珠明白。一切依‘主人’计划行事。只是……沈千澜她……”

·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金石摩擦的男性声音打断了她，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非人的冰冷：“……她必须死。她的存在，本身便是……障碍。她的眼睛……太过明亮……”

· 话音未落，记忆碎片剧烈震荡，仿佛触及了某种禁忌！沈千澜只觉得左眼一阵剧痛，仿佛被烈火灼烧，眼前的景象瞬间破碎！

“呃！”她闷哼一声，猛地向后退去，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没有软倒在地。妆奁“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沈姐姐！”挽月惊呼着冲过来扶住她。

沈千澜大口喘息着，左眼的剧痛让她视线模糊，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但她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她看到了！她听到了！

虽然只是碎片，虽然未能看清那“主人”的容貌，但她确认了他的存在！一个隐藏在谢明珠身后，声音奇特，似乎……还格外在意她“眼睛”的神秘男人！

“障碍”……“眼睛太过明亮”……

这难道就是沈家覆灭的更深层原因？不是因为功高震主，也不是简单的党同伐异，而是因为她沈千澜，或者说她这双重生后异变的眼睛，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某个庞大阴谋的“障碍”？

这个猜测让她遍体生寒，却又让她兴奋战栗。

复仇的目标，不再仅仅是谢明珠一人。一条更庞大、更黑暗的毒蛇，隐藏在水面之下。

挽月看着沈千澜苍白的脸上那抹令人心悸的笑容，吓得不敢出声。

沈千澜慢慢直起身，擦去眼角的泪水和额头的冷汗。左眼的刺痛仍在持续，提醒着她强行使用能力的代价。

她走到房间角落那盆用来洗漱的、浑浊的水盆前，低头看向水中模糊的倒影。

水波荡漾，映出她憔悴的容颜，和那双……此刻在阴影中，隐隐流动着妖异绯光的眼睛。

“障碍”……么？

她对着水中的倒影，无声地笑了。

那她便要做那最坚硬、最锋利的一块石头，哽在这些幕后黑手的喉间，直到将他们彻底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