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入局

张启贤倒台的消息，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吏部侍郎之位空缺，其背后牵扯的派系斗争、利益重新划分，在暗地里激烈地进行着。而这一切风暴的源头，在明面上，是那位铁面无私的御史，但在更深层的水面之下，却源自教坊司一间陋室内，那双窥破虚实的血瞳。

风声自然也传到了尚书府，谢明珠的耳中。

“张启贤……进去了？”谢明珠正对镜梳妆，闻言，拈着玉簪的手微微一顿。镜中映出的容颜依旧温婉动人，只是那双杏眸里，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

“是的小姐。”贴身侍女低声回禀，“听说是被御史台抓了实证，人赃并获。老爷在书房发了好大的脾气，说是折了一只得用的手臂。”

谢明珠放下玉簪，指尖无意识地在梳妆台上轻轻敲击。张启贤是父亲的门生，更是她许多事得以顺利执行的便利通道之一。他的倒台，不仅削弱了谢家的势力，更带来一种莫名的不安。

“可知是谁的手笔？”她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表面上是李御史，但……坊间有些传闻，说张大人倒台前几日，似乎有人往御史台递了东西。而且，奴婢还听说一事……”侍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教坊司那边近来有个传闻，说里头出了个懂医理的奇女子，一眼就能断人生死病症，连管事嬷嬷多年的顽疾都给稳住了。更奇的是，张大人出事前，好像有他府上的人去教坊司请过这女子看诊，虽未请动，但……”

后面的话侍女没说，但谢明珠已然明了。一个懂医理，或许还懂些别的（比如，看穿某些隐秘）的女子，恰好出现在张启贤倒台的前夕？这巧合，太过微妙。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缠上谢明珠的心头。她想起那日镇北侯府冲天的大火，想起沈千澜那双最后看向她时，充满震惊与绝望的眼睛……虽确认其已葬身乱葬岗，但此刻，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感，竟莫名地与教坊司这个突然出现的“奇女子”联系了起来。

她需要亲自去确认一下。

三日后，谢明珠以“体恤下人，施舍恩泽”为由，带着些许药材和布匹，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款款驾临教坊司。

钱嬷嬷早已得到消息，诚惶诚恐地迎了出来。谢明珠温言软语，举止得体，尽显高门贵女的善良与慈悲，赢得了教坊司上下一致感恩戴德的目光。

在一片奉承与感激声中，谢明珠状似随意地提起：“听闻嬷嬷近日身子爽利了许多，可是寻到了良医？明珠略通医理，心中好奇，不知可否请这位‘女医’出来一见，也好讨教一二？”

钱嬷嬷心知正题来了，连忙赔笑：“谢小姐仁心！老奴这病确实是多亏了一位沈姑娘。只是她身份低微，恐污了小姐的眼……”

“无妨，”谢明珠笑容温和，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医者仁心，不分贵贱。请她过来吧。”

当沈千澜被唤至前厅，低眉顺眼地站在堂下时，谢明珠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

眼前的女子，一身粗布衣衫，面容憔悴苍白，与记忆中那个明艳张扬、如同烈焰骄阳般的镇北侯府千金判若两人。但那眉眼轮廓，那即便卑微至此依旧无法完全磨灭的、源自骨子里的清傲仪态……尤其是那双低垂的眼睛，竟让她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心惊肉跳的熟悉感！

不可能！她亲眼确认过……乱葬岗那种地方，绝无生还可能！

谢明珠迅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依旧是完美无缺的温和笑容：“你就是那位懂医理的沈姑娘？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沈千澜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谢明珠。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

沈千澜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恨意如同毒焰，几乎要冲破她强行构筑的冷静外壳。就是这张脸，这张她曾无比信任、视为挚友的脸，亲手将她推入了地狱！前世被剥皮剔骨的剧痛，家族覆灭的惨状，徐嬷嬷临死前的恐惧……无数画面在她脑中翻腾，左眼深处传来阵阵灼热的刺痛，几乎要控制不住那绯色的流韵。

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理智。不能看！现在还不能动用能力窥视她！谢明珠此人敏感多疑，绝不能在她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空洞、麻木，带着罪臣之女应有的卑微与惶恐。

谢明珠仔细地审视着堂下的女子。眼神怯懦，面色蜡黄，身形瘦弱，与记忆中沈千澜那双总是神采飞扬、顾盼生辉的眸子完全不同。除了那几分依稀的轮廓，似乎……并无更多相似之处。

是她多心了吗？或许只是巧合，只是一个有几分相似、又恰好懂些医理的可怜人。

“果然生得一副好模样，可惜了。”谢明珠轻轻叹息一声，语气充满了怜悯，“既然懂医理，便好好为嬷嬷诊治，也算是积福行善了。这些银子，你拿去，添些衣物吃食吧。”

她示意丫鬟递过去一小锭银子，姿态施舍而高贵。

沈千澜垂下头，接过那锭冰冷的银子，指尖触及的瞬间，她几乎能感受到那上面属于谢明珠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她躬身，用尽可能卑微的语气道：“谢小姐赏赐。”

“嗯。”谢明珠淡淡应了一声，不再看她，转而与钱嬷嬷说起闲话，仿佛刚才只是随意打发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下人。

沈千澜默默退下，转身离开厅堂的瞬间，她脸上所有的卑微与惶恐顷刻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厉。

谢明珠……你终于来了。

虽然只是短暂的交锋，但她能感觉到，谢明珠那一闪而逝的惊疑。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她绝不会轻易罢休。

而自己，也终于在仇人面前，迈出了伪装的第一步。

回到那间拥挤的下房，沈千澜摊开手掌，那锭银子静静躺在掌心。她没有扔掉，而是将它紧紧攥住，任由那坚硬的棱角硌痛皮肉。

这不仅仅是银子，这是耻辱，是仇恨的烙印，更是激励她必须更快、更狠地向前走的鞭策。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