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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课

鸣雏之恋的那年秋

周四下午的美术课是这周最后一节,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散漫的气氛,后排几个男生已经开始收拾书包准备跑路了。美术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说话慢悠悠的,站在讲台上把投影仪调了半天才打开,幕布上投出一张梵高的向日葵照片。

“下周交一幅静物写生,题材不限,水彩、素描、彩铅都行。占期中成绩百分之二十,大家认真对待。”

鸣人趴在桌上发出一声哀嚎,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老师听见。老头从眼镜上方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漩涡,你上学期美术及格线压线过的吧?这次再糊弄,补考可没人替你画。”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鸣人把脸埋进胳膊里装死,佐助在旁边翻着素描本,头都没偏一下,淡淡吐了两个字:“活该。”

下课铃一响,美术老头前脚刚出门,鸣人后脚就蹿到雏田桌子旁边,双手往她桌角上一撑,眼睛里带着点求助的光:“雏田!你上节课说的那个,教我画向日葵!”

雏田正在收拾彩铅,被他这架势吓得手一抖,一支赭石色的铅笔滚到了地上。鸣人弯腰帮她捡起来,递过去的时候笑得很无辜,露出那颗小小的虎牙。雏田接过笔,指尖又碰到他手指了,这次她稍微镇定了一点点,只是耳根红了一下,没有整个人弹起来。

“可、可以是可以……就是我不知道你习惯画什么……”

“我什么都不习惯,”鸣人一脸坦荡,“我上次画苹果画得跟土豆似的,老师问我是不是在写生食堂的菜。”

旁边传来佐助一声极轻的嗤笑。鸣人扭头瞪他:“你有意见?”

“没有。就是觉得土豆形容得很准确。”

“佐助你这家伙——”

雏田赶紧打断:“那、那放学到美术教室?那边有画板,我可以先教你在纸上打个草稿。”她声音不大,但说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那支赭石色铅笔。

“行啊!那说定了!”鸣人直起身来,冲佐助挥了挥手,“喂,放学别跑,一起?”

佐助合上素描本,站起来往书包里塞,语气淡淡的:“我不去,吹奏部那边小樱让我今天去帮她搬谱架。”顿了顿,他补了一句,“她让我叫你一起去,说搬完谱架正好你们几个一块回家。”

鸣人挠了挠头:“那也行,先搬谱架再画画,雏田你等会儿啊。”

“嗯、嗯……”

小樱从前面走过来,挎上书包,冲雏田眨了眨眼。那眼神雏田太熟悉了,分明在说“我给你制造机会了,抓不抓得住看你自己”。雏田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彩铅。

放学后的走廊比白天安静多了,夕阳把每一间空教室的玻璃都染成橘黄色。吹奏部的活动室在教学楼二楼东侧,谱架堆了小半个走廊,佐助搬了三个摞在一起,小樱抱着长笛盒跟在后头,鸣人扛了两个谱架还嫌不够,又伸手去够第三个,被佐助一嗓子喝住:“你拿得下吗你就拿。”

“怎么拿不下!我臂力很强的!”

“你待会儿摔了别找我赔。”

“佐助你就不能对我有点信心吗!”

雏田抱了一个最轻的折叠谱架走在最后面,听着前面两人又吵起来了,嘴角弯了弯。小樱落后两步,跟她并排走,压低声音说:“美术教室在四楼最西头,我跟佐助搬完谱架就溜,你们俩好好画啊。”

“小樱……这样是不是太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我就爱看鸣人那家伙在你面前吃瘪的样子。你硬气一点啊,别老被他牵着鼻子走。”

雏田低头“嗯”了一声,心里那团乱麻稍微顺了一点点。

把谱架搬到吹奏部活动室之后,小樱冲雏田比了个大拇指,拉着佐助头也不回地走了。佐助临走前看了鸣人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扔下一句“别把人美术教室弄太乱”,就跟小樱消失在楼梯口了。

美术教室在四楼最尽头,平时只有社团活动才开放,这个点已经没人了。鸣人推开门摸到灯的开关,“啪”一声,日光灯管闪了两下亮起来,照出一屋子画架和石膏像。靠窗那排画架旁边堆着几盒公用的颜料,盖子都没盖严,蓝色颜料干在管口结了痂。

雏田挑了靠窗的两个画架摆好,又从旁边的储物柜里翻了两个干净的调色盘和几支铅笔出来。鸣人跟在她后头转,嘴里闲不住:“你常来这儿?”

“嗯,初中那会儿放学有空会来画一会儿……美术老师人很好,说我可以随便用。”

“难怪你画得那么好。”鸣人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仰着头看她,表情挺认真,“我小学的时候好像也跟你一个班过?但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雏田正在往调色盘里挤颜料,闻言手指一紧,管口挤出了一大坨钴蓝。她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嗯……小学的时候我个子矮,又不太爱说话,坐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靠墙位置我记得啊!我小学就坐靠墙那排!”鸣人拍了一下大腿,“但我怎么不记得旁边有女生?”

“我、我坐在最边上……你通常下课就跑去操场了……”

鸣人歪着脑袋回忆了半天,最后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这人记性不太好,小学的事大半都忘了。不过现在记住你了啊!日向雏田,茶道社的,会做兔子和果子,画画还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大大咧咧的,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列,列完了冲雏田咧嘴一笑。雏田手里那管钴蓝差点又挤多了。

“好、好了,先画草图。”她定了定神,拿铅笔在纸上示范,“你先画一个圆,不用太圆,大概定一下花盘的位置……”

鸣人认真看了半分钟,拿笔往纸上戳,圆画得跟土豆似的。雏田忍了忍,没忍住,小声说:“那个……稍微有点扁……”

“圆太难了!”鸣人抓狂。

“那先不画圆,你画个椭圆也行。”

“椭圆和圆有什么区别!”

雏田想了想,从自己本子上撕了张新纸,二话不说先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个椭圆,两个并排放在鸣人面前:“差别在这。”

鸣人盯着看了五秒,忽然笑了:“你画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啊。”

“……差很多。”

“好吧好吧,椭圆椭圆。”鸣人重新拿起笔,照着雏田画的椭圆描了一遍,这次总算像个正经形状了。雏田在旁边小声指导,花瓣用短弧线勾,花盘用交叉线铺暗部,不用画太细,大概位置对了就行。鸣人一开始还坐不住,画两笔就想站起来晃一圈,被雏田一句“鸣人君坐好”给说愣了。

他回头看了雏田一眼。少女垂着眼睛,铅笔点在画纸上,表情认认真真的,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她深蓝色的头发照出一层柔光,平时说话细声细气的人,这会儿倒有几分老师的样子。鸣人挠了挠后脑勺,难得乖乖坐回去了。

“哦……那这样?”

“嗯,这块好多了。”

两个人一个画一个看,不知不觉耗了快四十分钟。鸣人那幅向日葵草图最后居然像模像样了,花盘圆不溜丢的,花瓣长短不一但方向基本对,底下还歪歪斜斜画了两片叶子,虽然叶子长得有点像鞋垫,但整体凑在一起竟然挺有生气。

“成了!”鸣人把铅笔一搁,伸了个懒腰,后背骨节咔咔响,“我人生巅峰!这张不能交,我要裱起来挂家里!”

“交、交上去老师会评分的……”

“那再画一张呗,反正我知道怎么画了。”鸣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铅笔灰,扭头冲雏田笑,“谢了啊雏田,今天全靠你。我请你吃东西?便利店今天有新品布丁。”

雏田收拾着颜料管和画笔,听到“请你吃东西”几个字心跳快了一拍。她低着头假装很专注地擦调色盘,小声回了句:“好、好啊。”

两个人走出美术教室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半,走廊里只开了几盏应急灯,暖黄的光一段一段铺在地上。鸣人走在前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倒退着走:“对了雏田,下周美术课交作业之前,我能不能再找你画一回?我怕我回家画就忘了。”

他倒退着走不看路,后背差点撞上拐角的消防栓,雏田下意识伸手拽了他胳膊一把:“鸣人君小心!”

鸣人被拽得晃了一下站稳了,低头看了看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脸,忽然嘿嘿笑了:“你这人还挺细心的。”

雏田赶紧松手,往后退了半步:“前、前面有台阶……”

“哦!谢啦!”鸣人转过身去,步伐轻快地蹦下两级台阶,又回头冲她招手,“那就这么说定了啊!下周再画一次!我请你吃两次布丁!”

雏田跟在他后面下了楼梯,手里的书包带子攥得紧紧的,心口那个位置又开始了熟悉的狂跳。但这次好像比之前好了一点,至少她没有腿软到走不动路。

一楼门厅里,小樱和佐助已经等在门口了。小樱远远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雏田脸虽然红但表情还算镇定,鸣人那家伙笑得没心没肺的,手里还举着张画纸冲她挥。

“怎么样?”小樱迎上去挽住雏田胳膊。

雏田把那张向日葵草图递给她看,小樱瞅了一眼,噗地笑出来:“叶子画得跟鞋垫似的。”

“那是我画的!”鸣人在旁边抗议。

“说的就是你。”

佐助从旁边拿过那张画纸看了一眼,难得没有损鸣人,只点了点头:“比苹果强。”

“佐助你夸人的方式真别致啊!”

四个人吵吵嚷嚷地走出教学楼。天色彻底暗下来了,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昏白的光圈落在水泥地上,梧桐树影被拉得又长又碎。鸣人还在嚷嚷着便利店布丁口味的事,佐助嫌他吵走在最前面,小樱挽着雏田跟在后面说悄悄话。

雏田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四楼最西头那间美术教室的窗户,灯已经灭了,黑洞洞的。但手里的画纸还捏着,铅笔灰蹭在手指肚上,灰扑扑的。

她把手往校服裙摆上蹭了蹭,没蹭干净,也就不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