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教室里几乎所有人都像被按了弹簧开关,唯独鸣人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口水都快洇湿了半本数学书。
佐助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鸣人的椅子腿:“醒了,吃饭。”
“嗯……嗯?”鸣人迷迷糊糊抬头,脸上印着数学课本的方格印子,眼角还挂着打哈欠挤出来的泪花,愣了两秒之后猛地一拍桌子,“吃饭!干饭!”
他这声吼中气十足,把前排正在掏便当的井野吓得手一抖,筷子差点戳到鼻子上。井野回头瞪他:“你吓死我了!”
“抱歉抱歉!”鸣人嘿嘿笑着,从桌肚里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深蓝色便当袋,打开一看,三层漆器饭盒整整齐齐码着,米饭上撒了紫苏碎,照烧鸡排油亮亮的,旁边还卧着两个金灿灿的玉子烧,卖相精致得不像话。
井野探头看了一眼,发出惊叹:“哇——鸣人你家便当也太豪华了吧?这是你妈妈做的?”
“啊?不是啊,我家司机送来的,我妈今早出门前交代厨房做的。”鸣人掰开筷子,理所当然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块鸡排,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我家厨师做的照烧鸡排超好吃的,就是有时候太甜了,不过今天刚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完全没有炫耀的意思,好像“我家司机”“我家厨师”就跟“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稀松平常。井野嘴角抽了抽,默默转过头去。行吧,有钱人家的少爷就是不一样。
小樱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便当盒,粉色的,盒盖上印着小兔子的图案,简单装了一份蛋包饭和几样家常小菜。她站起来,很自然地走到佐助桌子旁边,把自己便当往他桌面上一放:“你那份呢?”
佐助从书包里抽出一个黑色漆器食盒,光是盒盖上的纹样就比鸣人那个还讲究几分。打开来是漂漂亮亮的刺身拼盘,三文鱼切得厚实均匀,虾仁晶莹剔透,旁边还配了紫苏叶和芥末。小樱看了一眼就撇嘴:“你天天吃生冷的东西,胃能受得了吗?”
“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分你一半蛋包饭,换你三片刺身。”小樱不由分说把自己便当盒推过去,又把佐助的刺身盒盖掀开挑了最大片的三文鱼夹到自己碗里,动作行云流水,理直气壮。
佐助垂眼看着自己少了一块的刺身拼盘,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淡淡道:“你倒是会挑。”
“那当然,挑男人都挑最好的了,挑块鱼还不给自己挑大的?”小樱说得面不改色,把三文鱼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佐助被她这句噎得耳根泛了点淡粉,偏过头去夹她的蛋包饭,没再吭声。井野在旁边全程围观,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长叹:“唉,开学第一天就开始虐狗,这日子没法过了。”
雏田全程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低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素净的靛青色便当盒。她其实从早上开始就在犹豫这件事,到底要不要在教室吃午饭。在家里吃惯了的精致饭菜,装在这个小小的便当盒里,拿出来的时候会不会显得太讲究了?大家会不会觉得她装模作样?可是去食堂吃又怕碰见鸣人,不对,碰见鸣人不是更好吗?不,万一碰见了自己慌里慌张打翻餐盘怎么办?
她脑子里两个小人打架打了一上午,最终还是选择了在教室吃。
便当盒盖一打开,坐她旁边的几个女生都好奇地望过来。靛青色的漆盒里分了好几格,每样菜都只装了小小一撮,但精致得不像话。天妇罗炸得酥脆挺括,胡萝卜切成了梅花形状,连小番茄都是剥了皮去了蒂、用糖水渍过的。最上面一格还搁了只竹叶编的小兔子,里头塞着几颗晶莹的琥珀糖。
“雏田!你家便当也太可爱了吧!”小樱端着自己的蛋包饭凑过来,眼睛都直了,“这个兔子怎么编的?能吃吗?”
“能、能吃的。”雏田被夸得不好意思,小声解释,“兔子是妹妹昨天帮我做的,糖是妈妈做的……”
她话还没说完,斜对面鸣人忽然扭过身来。金发少年嘴里还叼着筷子,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手里那个靛青色便当盒,表情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好奇:“诶——那个兔子是什么?好厉害!”
雏田的手一抖,筷子差点从指缝里滑出去。她低着头把便当盒往鸣人方向推了推,声音跟卡了壳似的:“要、要尝尝吗……琥珀糖……”
鸣人眼睛一亮,但下一秒又缩回去了,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可以吗?那我拿照烧鸡排跟你换!我家厨师做的鸡排真的超好吃,骗你是小狗!”
雏田连忙点头,脑子里还没想好该怎么递过去,鸣人已经把一块鸡排夹进了她饭盒的空白格子里,动作利落得像是做过千百遍。然后他伸筷子夹走了一颗琥珀糖丢进嘴里,嘎嘣一咬,眼睛瞪圆了:“甜的!好吃!”
“……”雏田盯着自己饭盒里多出来的那块油亮亮的照烧鸡排,觉得整个教室的喧嚣都在一瞬间退远了。她拿筷子夹起鸡排咬了一小口,嘴巴里甜咸交织的味道炸开来,偏偏她还尝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她连耳尖都烧得滚烫。
鸣人君给我的鸡排。
鸣人君用他的筷子夹给我的鸡排。
她低着头,把脸埋进便当盒冒出的热气里,筷子尖戳着那块鸡排翻来覆去地看,像在鉴定什么稀世珍宝。小樱在旁边看得直摇头,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你倒是吃啊,光看能看饱?”
雏田猛地回神,红着脸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
井野这时从前排凑过来,手肘撑在雏田桌角上,歪着脑袋打量了一圈这群人,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说,你们几个是不是以前都认识啊?佐助和小樱就不说了,鸣人你跟她俩很熟?”
“啊?你说小樱和佐助?那当然熟啊,我俩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的!”鸣人拍着佐助肩膀,被佐助一脸嫌弃地闪开了,“至于雏田嘛……今天刚认识!不过她画的向日葵超好看,笔记本上画的。”
井野眯起眼睛,目光在鸣人和雏田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嘴角翘得更高了:“哦——刚认识啊——”
“干嘛那个表情?”鸣人莫名其妙。
“没什么没什么。”井野摆摆手,冲雏田挤了挤眼,笑着缩回自己座位去了。
雏田把脸埋得更低了,饭盒都快被她盯出洞来。小樱踢了踢她的凳子腿,小声说:“喂,你再不吃那块鸡排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我在吃……”
“你都在碗里戳了三十多下了。”
“…………”
另一边,鸣人完全没察觉自己随手一个夹菜的动作在邻座少女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海啸,正忙着跟佐助抢最后一块玉子烧。两人筷子在饭盒上空打得噼里啪啦,最后还是小樱看不下去了,一筷子敲在佐助手背上:“你让人家吃一口怎么了?”
佐助面无表情地收回筷子:“他今天吃了六块了。”
“那是鸣人!他能跟正常人比饭量吗?”
“喂!我怎么就不正常了!”鸣人一边抗议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玉子烧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含含糊糊地冲佐助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佐助冷笑一声,转头把自己饭盒里剩下的虾仁全拨到小樱碗里,慢条斯理道:“吃这个,别理他。”
雏田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仨你抢我夺的热闹场面,不知不觉嘴角也弯出了一点弧度。她夹起那块照烧鸡排,这次认认真真咬了一大口,酱汁的甜味漫开来,混着米饭的清香。
好像……高中也没那么可怕。
她偷偷抬眼,鸣人正仰头灌水,喉结一上一下地动,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他金色的睫毛照得透明,像镀了一层光。雏田赶紧低下头,筷子差点戳到鼻孔里。
“雏田你慢点吃!”小樱赶紧给她递纸巾。
“没、没事……”
午休的时间过得飞快,吃完饭大家各自散了去走廊里透气。雏田收拾好便当盒,把小兔子竹叶包小心地拆开,里面还剩两颗琥珀糖。她攥在掌心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站起来,走到鸣人座位旁边。
“那个……鸣人君。”
“嗯?”鸣人正跟佐助抢游戏机,闻声抬头,脑门上还顶着佐助用手刀劈出来的红印子。
雏田摊开手心,两颗裹着糖霜的琥珀糖圆滚滚躺在掌心里,在阳光下泛着蜂蜜色的光:“还、还有两颗……给你。”
鸣人愣了一拍,随即咧开嘴笑了,伸手把两颗糖都拈走,一颗丢进自己嘴里,另一颗很自然地递给佐助:“喏,雏田给的,好吃!”
佐助看了眼那颗糖,又看了眼脸已经红到脖子根的雏田,接过糖丢进嘴里,难得对雏田点了一下头:“谢了。”
鸣人嘎嘣嘎嘣嚼着糖,冲雏田竖了个大拇指:“超甜!跟你那个什么……向日葵一样甜!”
雏田根本不知道向日葵和甜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但她已经顾不上思考这种问题了。她只知道自己转身往座位走的时候,腿是软的,脸是烫的,心口那个位置噗通噗通跳得快要从喉咙眼里蹦出来。
小樱在座位上等她,一见她回来就抓住她手腕把人按下来,凑到耳边说:“看见没,他收你糖了,还分给佐助了,佐助都没嫌弃,这说明什么?说明鸣人那家伙潜意识里已经把你当朋友了!”
雏田埋下头,把额头抵在课桌冰凉的桌面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课桌底下,她的手指还攥着那只拆开的竹叶小兔子,舍不得扔。
下午的课鸣人照例在睡梦中度过,佐助照例用笔戳了他三次,小樱照例在课间跟佐助分了一盒果汁。雏田照例坐得笔直,照例把笔记记得漂漂亮亮,也照例在余光里偷偷装了满满一个鸣人。
放学铃响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个教室染成了橘红色。鸣人伸着懒腰站起来,书包往肩上一甩,冲佐助喊:“走啦走啦,今天去不去便利店?新出了那个什么布丁——”
佐助收拾着东西,淡淡应了一声。小樱背上书包,扭头问雏田:“一起走?你家司机来接还是自己回去?”
雏田刚收拾好书包带,还没开口,鸣人已经晃到跟前来了,很自然地插话:“雏田也往那个方向走?那一起呗!人多热闹!”
他连问都没问雏田愿不愿意,好像笃定了她不会拒绝。事实上雏田也确实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她只是攥紧了书包带子,轻轻点了点头。
四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鸣人和佐助走在前面,还在吵刚才那道数学题到底该怎么解。小樱和雏田跟在后面,小樱挎着雏田的胳膊,低声笑:“看吧,今天这不就混熟了?明天争取让他主动找你说话。”
“明、明天……”雏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小声重复着,忽然觉得明天的到来好像也没那么令人害怕了。
校门口梧桐树的叶子又晃了晃,风里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鸣人在前面忽然回头,金发被晚风吹得乱翘,冲她喊:“雏田你走快点啊!你那个便当盒上的兔子明天还带吗?”
“诶?带、带的……”
“好耶!那我明天也带点啥跟你换!”
雏田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心跳又乱了拍子,埋着头加快脚步跟上去。小樱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佐助瞥了一眼自家发小没心没肺的背影,难得没有开口嘲讽,只把手里那盒从便利店买的果汁往小樱怀里一塞。
“喝。”
“你买的?”
“嗯。”
“哼,还算你有点良心。”
四个人吵吵闹闹地走出校门,九月的夕阳把少年少女的影子融成一团。雏田落在最后面,书包里那只竹叶小兔子被她妥妥帖帖收进了笔袋里,明天,明天她要多带几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