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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灯前论策,冰下微澜

大风起兮1:寒谷逢阳

韩雍自青冥谷归封地时,暮色已经沉落。

一路风雪兼程,回到齐良王府,府中管事早已在正门等候,见他一身风雪,连忙引着人入内,又悄声禀报道:“王爷,京里密信刚送到,是暗线递出来的。”

韩雍卸下狐裘,交给一旁侍仆,指尖尚带着山雪浸出来的寒意。他走入僻静的内书房,掩上木门,将那封蜡封的短笺拆开。

纸上字不多,字字刺目。吴殇帝柳昶又下旨意,要再核查藩王田亩,凡是账册对不上的,一律按贪墨论处。前几日邻郡一位远支宗室,不过是府中佃户逃散,田租短了些许,便直接被押解入京,眼下已经关在诏狱之中,凶多吉少。

韩雍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收紧。

他早知道削藩的刀迟早会劈到自己头上,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样快。

“再查。” 韩雍低声吩咐暗卫,“盯着诏狱那边,若是那人受刑不过胡乱攀咬,立刻设法截断消息。另外,加紧清点各处囤积的粮草,关隘眼线也不能松。”

暗卫躬身领命退下,书房里一时静下来。

案上燃着一盏油灯,灯花噼啪轻响。韩雍目光落在摊开的舆图上,脑海里不由自主浮起青冥谷竹舍门前,云飞扬那双清如寒潭的眼。

那日风雪之中,云飞扬没有应下邀约,可也没有一口回绝。

韩雍心里清楚,云飞扬顾虑重重。他怕自己和世间那些逐鹿的诸侯一般,起兵只为夺取权柄,待到坐上高位,便忘了今日口中的苍生。这份戒备,原也合情合理。

只是时局紧迫,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一连三日,韩雍没有再上山。

他不急于逼迫,只按原定的步子整顿封地:减免辖下几县百姓当年的杂捐,收容逃来的流民,挑选可靠青壮编入乡勇,对外只说是防备山匪。一切做得稳妥低调,不显锋芒。

而青冥谷的竹舍之内,云飞扬这几日也未曾安闲。

那日韩雍离去之后,他便将自己关在屋中,昼夜对着那幅亲手绘就的天下舆图。

图上用朱笔细细标注各处要害:京城周边的禁军布防、各大粮仓所在、各州刺史的品性、关隘易守难攻之处…… 这些都是他隐居数载,一点点搜集、印证得来。他本以为此生再无用武之地,绘下这图,不过是满足心底一点不甘,看一眼这溃烂的江山。

他指尖轻轻划过齐良王封地所在的方位。

旁人说起韩雍,都说他是个爽朗爱笑的王爷,好酒好客,喜游猎,像是胸无城府,只知寻乐。可那日相见,云飞扬看得明白,那人眼底的热忱之下,藏着极重的定力。

他见过太多宗室,贪财,恋权,或是胆小畏缩,只求自保。韩雍不一样,他敢直面苛政之恶,敢坦坦荡荡说出想要救百姓。

可权力这东西,最能磨人心性。

云飞扬抬手,拂过纸上的朱痕,心底反复掂量。若是辅佐韩雍,便是把自己性命、名声,尽数押在这一场豪赌之上。败,则身败名裂,挫骨扬灰;胜,将来韩雍手握万里权柄,会不会也变成第二个柳昶?

长夜漫漫,油灯燃了又换。

第四日清晨,雪停了。山谷里一片澄澈,阳光穿过松枝,碎碎落在院中的兰草上。

竹舍外忽然又有脚步声,却不是韩雍。来的是韩雍身边的亲卫,没有进门,只在篱外躬身,送上一物:一个木匣。

“先生。” 亲卫声音恭谨,“王爷并未强请先生下山。只是前几日听闻先生居所柴薪不多,山中苦寒,特命小人送来些炭火、干粮,还有几册古籍。王爷说,不必急着答复,先生安心在此便可。”

云飞扬站在门内,望着那个木匣。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高官许诺。只有干燥耐烧的木炭,不易腐坏的粟米糕,还有几卷已经难得的兵书与治政旧籍,书页都妥善修补过。

他素来知晓,招揽谋士,多是以厚利、高位相诱。可韩雍送来的,仅仅是雪中御寒、灯下可读之物。

“替我谢过你家王爷。” 云飞扬淡淡开口,“东西我收下。回去告诉王爷,三日后,我在谷口石桥等他。”

亲卫一怔,随即大喜,深深一揖,转身快马返回封地复命。

消息送到王府时,韩雍正在校场看乡勇操练。他一身劲装,额上带着薄汗,听完回报,脸上骤然漾开明亮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平日应酬的温和,是发自心底的欣喜。

“好!” 他一拍掌,声音轻快,“我准时赴约。”

三日后,谷口石桥。

这一日天气晴好,积雪开始消融,桥下溪水叮咚,融雪顺着山石往下淌。云飞扬早早便到了,依旧是一身素白衣衫,立在石桥正中,静看流水。

韩雍如期而至,没有带众多随从,只孤身一人,缓步走上石桥。

“先生今日约我前来,可是有话要问我?” 韩雍站在他身侧,目光柔和。

云飞扬侧过头看他,目光平静,却比上一回多了几分认真:“我有三问。王爷如实答我,我再决定去留。”

“先生请问,知无不言。”

“其一,起兵之后,军纪如何?若是攻下城池,将士劫掠、欺凌百姓,王爷如何处置?”

韩雍神色一肃,没有半分迟疑:“凡扰民、劫掠、强夺民财者,不问出身,不问功劳,一律按军法处置。起兵本就为护百姓,若是将士先害黎民,那这场兵戈,便毫无意义。”

云飞扬微微颔首,又问:“其二,他日若大功告成,王爷手握天下,会不会重蹈殇帝覆辙,加收重税、大兴徭役?”

“我立誓。” 韩雍看着他的眼睛,郑重道,“若有一日,我为权欲蒙蔽,苛待万民,先生可弃我而去,亦可当众斥我,我绝不怪罪。天下不是柳氏一家私产,百姓也不是供帝王压榨的刍狗。”

最后一问,云飞扬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沉重:“其三,谋逆之路,尸骨铺路。将来战事一起,会有无辜之人,因我们的抉择而死。王爷,你可扛得住这份罪孽?”

风从山谷穿过,拂动二人衣袂。

韩雍沉默片刻,望向远方连绵群山,缓缓开口:“我扛得住。可我时时记得,每一条性命,都重逾千斤。能少死一人,便要少死一人。这便是我想要先生在我身边的缘由。”

云飞扬久久望着他。

冰封许久的心湖,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他知道前路凶险万丈,知道这一场赌局几乎没有退路。可眼前这人,眼底有光,心里有苍生,是他寻了许久,难得一见之人。

良久,云飞扬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清泠,却落下决断:

“好。我随你走。”

一句话落,像是冰雪消融,寒谷迎阳。

韩雍眼中光芒骤亮,他没有失态欢呼,只是看着眼前白衣谋士,唇角扬起灿烂的笑。

“有先生相助,韩雍何其有幸。”

云飞扬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垂眸看向桥下流水,耳尖却极淡地泛了一点浅红,快得几乎看不见。

“先说好。” 他恢复一贯清冷的语调,“我只谋大局,不做阿附之人。往后若是王爷行事有失,我定会直言规劝,不会一味顺从。”

“理应如此。” 韩雍笑道,“我求的,本就是敢直言的先生。”

阳光落在石桥之上,风声穿过山谷。

寒谷之中,隐者出山。从此天地辽阔,烽烟将起,一人掌兵戈,一人定奇策,共赴这一场大风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