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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霜雪访隐,白衣观王

大风起兮1:寒谷逢阳

崇淮十六年,冬。

大吴的冬天来得凶,北风卷着碎雪,碾过千里荒原。官道两旁的枯树虬枝如鬼爪,地上冻得硬邦邦,偶有流民蜷在道边破庙里,气息微弱,在寒天里苟延残喘。

吴殇帝柳昶即位以来,苛税一层叠一层往下压,近年又疑心宗室藩王有异心,接连罗织罪名削藩。短短半年,三位亲王下狱,满门抄斩,血流顺着京城御道的青石板往下淌,血腥味久散不去。天下人噤若寒蝉,谁都清楚,这大吴的江山,早已是烈火之上悬着的薄冰。

齐良王韩雍的车架,就在这样的风雪里,往青冥谷而去。

随行亲卫个个裹紧披风,马蹄踏碎薄冰,发出咯吱的轻响。

“王爷,这青冥谷山深路险,积雪封道,里面那位云先生避世已久,多少人登门都闭门不见。咱们已经来了第三趟了,若是依旧不肯相见……” 护卫统领勒住马,声音压得很低,“京中眼线无处不在,您屡次离封地,消息一旦传回皇城,是天大的祸事。不如先回,从长计议。”

韩雍掀开车帘。

他一身暗红锦袍,外罩一件玄色狐裘,眉眼生得舒展明亮,笑起来的时候,像穿透浓云的日光。明明是宗室王爷,本该养在王府雕梁之下,可他手掌带着常年习马练剑磨出的薄茧,肤色是常年在外奔走晒出来的麦色,半点没有深宫贵人的阴柔。

他望向茫茫雪山,呼出一团白气,笑意不减,眼底却沉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沉重。

“我知道险。” 韩雍声音清朗,“可如今朝中忠良凋零,满朝文武,要么趋炎附势依附奸相,要么明哲保身缄口不言。能看透时局、胸有良策之人,寥寥无几。云飞扬,我一定要见到。”

旁人都说齐良王性子热烈,待人宽厚,是个没什么城府的乐天王爷。只有韩雍自己明白,这一份开朗,大半是他刻意护住的模样。他封地之内,亲眼见过农户因为交不起赋税,被逼得卖儿鬻女;见过驿报送来的卷宗,无辜藩王被扣上谋逆的罪名,一夜家破人亡。

同是柳氏宗室,他不愿坐视万民活活困死在暴君的统治之下。起兵的念头,早在无数个难眠的深夜生根发芽。只是举旗一事,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他缺一个人,一个能为他稳住大局、谋定进退的谋士。

这个人,便是隐居青冥谷的云飞扬。

传闻云飞扬出身书香旧族,年少及第,曾在翰林院任职。亲眼目睹恩师蒙冤,当庭被杖毙于金銮殿上之后,他便弃了官印,遁入这深山,不问世事。

车马行到山道尽头,再无路可走。韩雍干脆弃车,只带两名护卫,踩着没踝的积雪徒步上山。

山谷幽静,松涛呼啸,雪落无声。密林深处藏着一间简陋的竹舍,竹篱围着一方小院,院内扫得干干净净,墙角摆着几盆耐寒的兰草,清寂孤冷。

竹舍的门虚掩着。

韩雍抬手,轻轻叩了叩竹门。

屋内许久没有声响。

他不催,就立在风雪里,耐心等着。狐裘的毛领落满碎雪,肩头渐渐发白,也依旧没有后退。

半晌,门 “吱呀” 一声,缓缓向内拉开。

一人立在门内。

一身素白布衣,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束起,身形清瘦挺拔。云飞扬眉目极淡,肤色偏白,像是常年不见日光,一双眸子清冷静寂,如冰封深潭,没有半分暖意。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开口,就静静站在那里,隔着一道门槛,看向门外风雪中的齐良王。

清冷,疏离,像一座千年不化的冰山。

韩雍望着他,心底竟轻轻一跳。

他听过无数关于云飞扬的传闻,本以为会见到一个沧桑愤懑、满腹怨怼的失意书生,却没料到是这般模样。安静,自持,仿佛世间所有战乱、冤屈、苛政,都扰动不了他的心湖。

“在下韩雍,齐良王。” 韩雍收敛起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拱手行礼,语气诚恳,“冒昧登门,叨扰先生清修。”

云飞扬目光淡淡扫过他落雪的肩头,又移向远处风雪连绵的山谷,声音清浅,冷而不厉:“王爷三番两次入谷,所为何事?”

“想请先生出山。” 韩雍直截了当,不绕弯子,“如今天下苍生困于苛政,帝王多疑残暴,奸佞把持朝堂。长此以往,生灵涂炭。韩雍不才,欲寻一条生路,救万民于水火。求先生助我。”

云飞扬唇角微抿,听他说完,没有立刻应答。他侧过身,让开半扇门,却没有邀他入内的意思。

“王爷是宗室。” 他缓缓开口,字句清晰,“若是为夺帝位,逐鹿天下,来找我,怕是找错人了。天下藩王,心怀异志者不少,起兵之后,不过是换一个人坐在龙椅上,百姓依旧受苦。”

这话尖锐,一针见血。

随行护卫脸色一变,正要出声辩解,被韩雍抬手拦住。

韩雍迎着云飞扬那双冷淡的眼,认真道:“我要的从不是那一把龙椅。我想要的,是赋税从轻,牢狱清明,再也不会有无辜之人,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他抬手,指向山谷之外,远方是被大雪覆盖的人间:“先生隐居在此,可曾听过山下流民的哭声?他们不求富贵,只求能安稳活下去。”

云飞扬沉默。

他确实避居深山,可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山下传来的消息,一桩桩一件件,他都清楚。正是看透了朝堂无可救药,看透争权夺利的诸侯大多自私贪婪,他才选择闭门不出。

他见过太多人,嘴上说着救民,一旦手握兵权,便野心膨胀,肆意杀伐。

眼前这位齐良王,盛名是性情爽朗,善结交,可谁又能保证,这份热忱,不是招揽贤才的伪装?

云飞扬垂眸,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淡的阴影:“王爷的志向,听着动人。只是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这条路,九死一生,败了,尸骨无存。就算成了,人心易变,权力最是蚀人。今日心怀苍生,来日未必。”

“我知道风险。” 韩雍望着他,目光坦荡明亮,“所以我来找先生。我需要有人在我身侧,时时警醒我,约束我。若是将来我变了,也请先生拦我。”

风雪穿过竹篱,卷起细碎白雪,落在两人之间。

云飞扬静静看了他片刻,这才缓缓道:“容我想一想。王爷请回吧。”

依旧没有应允。

韩雍并不失望,他早料到不会一次得偿所愿。他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云飞扬清素安静的面容:“好。我不急。无论先生考虑多久,我都愿意等。只是山下风雪日急,先生一人在此,多保重。”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踏入漫天风雪之中,背影明亮,在白茫茫的山谷里渐行渐远。

竹舍门前,云飞扬站了很久。

他望着韩雍消失在松林间的方向,许久,才抬手,轻轻合上竹门。

屋内案上摊着一卷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州府粮仓、关隘、驻军的位置,是他这些年默默记下的天下局势。

他本打算,一辈子就困在这青冥谷,不问纷争,独善其身。

可方才齐良王那双灼热坦荡的眼睛,像一束穿破寒霜的日光,落在他沉寂多年的心湖上,轻轻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窗外风声呼啸,隐隐已有大风将起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