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上一语既定,山风掠过,吹散了长久压在云飞扬肩头的沉寂。
韩雍压着心底翻涌的欣喜,顾及他素来清冷的性子,没有再多说激昂之词,只轻声道:“先生若是还有物件要收拾,我陪你回竹舍。不急,尽可从容。”
云飞扬微微颔首,转身沿着山道往竹舍走。
积雪融了大半,山路泥泞湿滑,枯枝不时横斜道旁。韩雍跟在他身侧,目光留意着脚下,遇着滑处,便不动声色地伸手,虚虚护在他身侧,却不贸然触碰,分寸拿捏得极好。
一路无言,只有脚下踩碎残雪、碾过湿泥的轻响。
重回小院,兰草依旧静立墙角,竹舍里一切如旧。云飞扬推门入内,目光缓缓扫过这间他栖身数年的居所。案上那幅天下舆图,是他耗费数年心血绘成,他伸手卷起,用素色绢布仔细裹好,放在木箧最上层。
其余行囊十分简单:两套换洗衣物,几卷手抄典籍,一方磨得温润的端砚,一支狼毫笔,再无别的东西。金银细软他本就不曾积攒,隐居之时,靠着开垦一小块坡地、采药换钱度日,素来淡泊。
韩雍立在门边,安静看着他收拾,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催促。他看着云飞扬的动作,清瘦的手腕起落从容,平静得仿佛只是出门短途游历,而非踏入一条万劫不复的谋逆之路。
“这院子……” 云飞扬低声自语,目光落在那几盆兰上。
“若是先生舍不得,可留在此处。” 韩雍开口,“我会安排可靠之人,定期上山照料。待到来日尘埃落定,先生想回来,这里依旧还在。”
云飞扬抬眼望他,眸底那层寒冰,松动了些许。他轻轻摇头:“不必了。既已出山,便不再回头。”
兰草本就生于幽谷,如今他决意奔赴烽烟,便不必再牵挂这一方小院的清寂。他俯身,将几盆兰搬到檐下,任由它们留在这青山风雪之间,自生自荣。
片刻之后,行囊收拾完毕,不过一只不大的木箧。
云飞扬抬手扣好箧盖,转身看向韩雍:“可以走了。”
下山的时候,不再是韩雍孤身来访,两人并肩而行。
出谷之后,等候在山道外的马匹静静立着。韩雍的坐骑是一匹通体枣红的骏马,神骏温顺;另外一匹白马,是他一早便备好的。
“专为先生备下的。” 韩雍伸手牵过白马的缰绳,递到他手中,“性子温驯,行远路不累。”
云飞扬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白衣乘白马,在残雪未消的山野间,清逸得像一幅淡墨画。韩雍也翻身上了枣红马,并行在他身侧。
一路往齐良王封地而去。
路途漫漫,韩雍偶尔会寻话和他闲谈,避开那些沉重的兵戈权谋,只说风土物产,说封地境内百姓的光景。他说起辖下县城里,有老妇靠着纺布拉扯孙儿,说起春日河滩上成片的野花,说起校场里那些乡勇少年,眼神明亮,语气鲜活,一如初见时那般,像一轮暖阳。
云飞扬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淡淡应一声。但他不再刻意疏离,有时韩雍说起某处关隘、粮仓,他便顺势开口,寥寥几句点出利弊,一针见血。
韩雍越听越是心定。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错人。
傍晚时分,终于踏入齐良王府的地界。
王府并不奢华,没有雕梁画栋、金玉堆砌,比起京中宗室府邸,反倒朴素许多。韩雍早就吩咐下去,辟出西侧一处幽静院落,名为静思院,临近书房,远离喧嚣,适合云飞扬读书筹谋。
院内有一株老槐,数间厢房,窗明几净,案几、书架、卧榻都已经提前安置妥当。
“往后这里便是先生住处。” 韩雍引他踏入院中,“若是缺什么,或是觉得哪里不合心意,只管吩咐下人。府里人我已经叮嘱过,无人敢随意来打扰先生。”
云飞扬走进屋内,将那卷舆图取出,摊在宽大的书案上。烛火点燃,昏黄的光铺展在密密麻麻的笔墨线条之上,山河关隘,尽收眼底。
韩雍站在一旁,看着这幅图,轻声感慨:“我看过不少军中舆图,多粗疏错漏。先生这一卷,细致入微,难得。”
“不过是闲暇之时慢慢记下的。” 云飞扬垂眸,指尖轻点在京城方位,“眼下咱们根基尚浅,不可张扬。第一件事,便是收敛锋芒,继续蛰伏。”
他转过身,神色恢复谋士该有的冷静审慎,方才山路上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柔和尽数收去:“京中眼线密布,王爷依旧要维持往日的模样 —— 好客、喜游猎,看似胸无大志。暗中的粮草、兵源、密探,全部转入地下,分路存放,不可集中一处,以防一旦出事,全盘尽毁。”
韩雍敛去笑意,正色倾听,认真记下每一句。
“其次,拉拢人心。” 云飞扬缓缓道,“不必急着联络其他藩王。那些人各怀鬼胎,容易泄密。先收拢地方上不得志的官吏、失意将士,还有被苛税逼得走投无路的乡绅。他们恨殇帝、恨奸相,才是可靠的助力。”
“还有诏狱那位宗室……” 韩雍想起密信里的消息。
“此人保不住。” 云飞扬语气平静,不带半分残酷,只是陈述局势,“强行营救,只会引火烧身,暴露王爷。我们能做的,是护住他没有攀咬旁人,以此为戒,提醒我们,刀悬头顶,步步都要谨慎。”
韩雍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他心里不忍,却清楚云飞扬说得没错。乱世博弈,本就处处是取舍。
夜色渐深,府里下人送来晚膳,两素一荤,清淡简单。
二人对坐灯下,一边用膳,一边继续商议布局。云飞扬条理清晰,一桩桩事务分门别类,何处布探、何处屯粮、何处可以作为日后起兵的始发之地,一一铺陈开来。
韩雍听得专注,时不时提出自己的想法,有时和云飞扬想法相合,有时也会争论几句。争辩之时,韩雍从不会因为自己是王爷便强势压人,而是耐心听云飞扬把道理讲透。
烛火摇曳,槐影落在窗纸上。
门外的护卫远远守着,不敢靠近。谁都知晓,王爷带回了一位从青冥谷出山的白衣谋士,自今夜起,齐良王府,便不再是从前那个闲散王府。
夜深,商议暂歇。
韩雍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案前的白衣身影。云飞扬正低头,持笔在舆图旁加注小字,侧脸浸在烛火里,眉目清浅安静。
“先生早些歇息,不必过劳。” 韩雍声音放轻。
云飞扬抬眸,微微颔首:“王爷也一样。前路漫长,保重自身。”
韩雍笑了笑,才转身离开。
院落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
云飞扬独自立在案前,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他伸手按住那幅舆图,心底清楚,从踏入这座王府的这一刻起,青冥谷的风雪、兰草、闲逸,都已经是过往。
从今往后,他与韩雍,同乘一条危舟,浮沉于乱世惊涛。
大风,已经在暗处悄然酝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