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来临市的头一个冬天,他七岁。
电话挂了。那天深夜,大人都睡熟了,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上了锁的木箱子,搁在书桌上。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小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箱盖掀起。油纸包在月光下安安静静躺着——那是他趴在老宅藏书阁桌上,从两百年记忆里一笔一画抄出来的《太虚逆流经》。
这世界灵气死透了,没人修,没人信。这摞纸,是他一个人的道统。
书上说,人有三宝:精、气、神。普通人活一辈子,精气往外漏——说话漏,想事漏,睡觉也漏。别人都在抢,它让你守;别人都往前冲,它让你先站住。图注里还留着两个古称:引气,今称炼体;凝真,今称凝气。他往后一律用今称。
他照着摆姿势。书上说要五心朝天,两只七岁的脚像不听话的咸鱼,怎么都翻不上大腿。他放弃了。行吧,先朝天两个手心。口诀更怪,不是吸气也不是呼气,是“不吸不呼”,把呼吸压到最慢。坐了不到三分钟就胸口发闷,忍不住大口喘。他睁眼喘了两口气,活两百年,头一回发现喘气这么难。可他随即把那点气馁摁下去。这卷残经能让他钻过时光墙,就不可能在第一式上骗他。难,才是对的。
前世他一百二十岁才练成这一式。那时候他一个人在藏书阁里坐了几十年,身边的人一个个走了。这一世他七岁。父母还年轻,青梅竹马就在十五分钟车程外。他听见这声心跳,心里想的不是孤独。真好。这一次,我还来得及。
敛息的好处当天就显出来——他的睡眠从浅睡直接跳到深睡,前世练三个月才有的效果,这一世一夜就成。从那起他每晚都练。然后是五感——他能听见客厅挂钟的秒针,能闻出沈清沅今天用哪瓶香水,能在黑屋里看清窗帘上的花纹。
沈清沅啧啧称奇:“我们衍衍这身体是铁打的?”
“可能随我爸。”
练到一个月,他眼睛变“清”了。走在街上能看清五十米外招牌上的小字。沈清沅带他买菜,他隔着三个摊位就报出白菜几毛一斤,走过去一看,真是那个价。“你怎么看见的?”“猜的。”卖肉的大哥逗他:“小神童,猜猜我这肉多少钱?”顾衍瞟一眼:“十四。”大哥愣住:“你怎么知道?我刚贴的价签!”沈清沅笑得直不起腰。
还有一回他在楼下玩,忽然听见三楼压着的哭声,判断出是隔壁刚搬来的小女孩跟妈妈闹别扭。这个世界,他现在听得见了。她住哪栋楼,她哭没哭,她有没有事,他都能第一时间知道。这才是敛息真正的用处。不是飞天遁地,是在她需要的时候,他能第一个听见。
他把精神力往外放。一丈,两丈,三丈——停住。什么都没有。不是“很少”,是“没有”。空气里干干净净。他不死心,把精神力压成一根针往地下扎。还是没有。地下也是死的,没有矿脉,没有泉眼,没有半点活气。
他收回精神力,睁眼。这座城那么年轻那么热闹,可在他这种“看”法里,它是死的。他早知道这个结果,两百年前就知道了。可真站在这片死透的空气里,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两千年,这世界本来是有灵气的。传说有位太虚祖师,把七十二个为祸人间的魔修,分别封在七十二处灵脉节点上。后来出了一群贪心的修者,嫌修炼太慢,把灵脉切开,想把天地之气抽出来据为己有。结果灵脉一断,天地之气一夜漏了个干净。从那以后,两千年,没人修炼成功过。这世上还剩不到二十个修炼者,躲在各个角落,守着那点残存灵气苟延残喘。
他在日记本上写下三行计划:到十岁,敛息小成,打好底子;到十三岁,找到第一处灵脉,开始聚灵;到十五岁,凝气入门。写到凝气他停笔了——按前世记忆,灵气复苏从他十三岁那年开始。
他又翻出那本落灰的旧医书,在找药。翻到最后一页,他眼睛停住了。“灵草生于山之阳,水之阴,百年一开,百年一落。”临市北边那座小山——山下有水库,水库边有个村子。先从那儿开始。他把那地方在日记本上圈了出来。
他又练了半个月,敛息这一关才算真的站住。夜里打坐,他能听见整栋楼的呼吸——隔壁大爷的鼾声,对门婴儿夜里的一声啼哭,甚至楼下那只老猫踩过瓦顶的轻响。五感这东西,一旦放开,就收不回来了。
可他没敢贪。前世他吃过贪的亏,刚摸到一点门道就想一口气冲上去,结果走火入魔,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这一世他七岁,骨头是新的,心是老的,他知道慢就是快。
那天夜里他收了功,赤脚走到阳台上。城北那座小山黑沉沉的,伏在夜色里,像一头睡着的兽。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山下有水库,水库边有村子。他在日记本上把那个圈又描粗了一圈。
灵气死透了,可没死绝。他能等。他已经等了两百年,不差这几年。
回家的路上沈清沅一直在想这件事。她蹲下来,平视儿子:“衍衍,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妈?”
顾衍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纹丝不动。“没有呀。”他仰起脸,“我就是眼睛好。”
沈清沅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没再追问。她到底是没往深处想。一个七岁的孩子,眼睛好一点,能好到哪儿去?
那天夜里顾衍打坐的时候,特意把精神力收了收。他知道自己露的这一手,在大人眼里或许只是神童。可他不能再露了。这世上他的底牌,一张都不能轻易掀。
转眼到了腊月。考完最后一天,临市下了第一场小雪。寒假顾衍要回江城爷爷家,坐长途车半天。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车开了,临市的高楼一幢一幢往后退,退着退着楼矮了,路宽了,两边出现冬天的田野。这条路他认得。前世他走过无数回。最后一次走这条路是四十多岁——接到电话说爷爷不行了,他开着车一路狂奔进江城,进门的时候灵堂都搭好了。那一天的雪跟今天一模一样。
下午两点多,车进了江城。窄街、旧店,卖糖炒栗子的小摊支在屋檐下,热气腾腾。车七拐八拐穿过一座民国时留下的石拱桥,最后在一条青石板巷口停了下来。雪雾里,一座老宅的马头墙从巷子深处露出来一截。青砖灰瓦,檐角挂着半融的冰溜子。
进了院门,院子里扫得很干净,青砖地上只在墙根留着一圈残雪。正房的廊下站着一个老人。藏青色对襟棉袄,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背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顾长河。顾衍站住了。他前世最后一次见这个老人是在灵堂——棺材里躺着的已经是个九十一岁瘦得脱了形的老人。而此刻这个九十一岁的人活生生站在廊下,才六十出头,眼神亮得像两口深井。
“爷爷。”顾衍仰起脸先开了口。他知道这老头的脾气——你不先喊,他能站在那儿看你十分钟。
顾长河“嗯”了一声,没急着说话。他从廊下走下来,拐杖点在青砖上一下一下,走到顾衍面前。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他伸出一只手。不是摸头。是抓起顾衍那只小手摊开看。老人的手掌宽大,指节粗,手心全是老茧。他捏着顾衍的小手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按了按他的手腕。“手紧了。”他终于开口,就三个字。
顾衍一愣。手紧了。前世他接顾家的时候,这双枯了的手也曾这样抓起他的手按他的腕子,那时候老头说的是“骨头松了,不行”。这一世他七岁,老头说“手紧了”。他忽然明白了——这老头是在用他自己的法子,摸这具身体的底子。“爷爷,我在临市天天跑步。”他很乖地说。“嗯。读书是本分,练身也是。”
临进门的时候,顾衍回了一次头。院子不大,他这一眼越过那圈残雪越过院墙,望向巷子后面——那边是后山。雪雾里,一片冬松林的顶隐隐约约,黑沉沉的。他知道那片松林后面是什么。松林深处有一座四层的小楼,青砖到顶,木窗棂,屋檐四角起翘,木门上挂一把黄铜大锁。那把锁的钥匙,此刻就揣在前面那个拄着乌木拐杖的老人兜里。他回来了。比他前世整整早了八十多年。
临走前一晚,顾长河把顾衍叫到祠堂,把一把黄铜钥匙搁在他手里。他知道这把钥匙意味着什么——四楼是顾家真正的家底,是祖上从清末一路攒下来的线装书。
第二天,老福提着马灯,带着顾衍去了后山那座小楼。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陈年纸张混着樟木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顾衍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就是这个味道,前世他在这个味道里从青年闻到白头。
他上到二层。走到东墙下站住了。那里摆着一排小册子,是顾家历代族谱和手录。最边上一册蓝布面的小本子,边角翻得起了毛。他抽出来——《顾氏杂抄》。翻到最后十几页,字迹忽然变了,变得潦草。那十几页记的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方子。“黄芪三钱,当归二钱,炖老母鸡,寅时服,可强筋骨……”“冬日寅时,面东,吐纳三十六息……”
他的目光在靠北墙最西边那个书架前停住了。书架一共三层。上面两层摆得满满当当,第三层——第三层空了一格。不是空着没摆书的那种空,是摆过书又被人取走很多年的那种空:那一格木板上有一个长方形的颜色比周围浅一块的印子,是书脊常年压出来的痕迹。他踮脚够下那本藏书阁总目录,一页一页找。找到“荒”字号的时候,他的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了。“荒字七号:太虚杂录,一卷,残。”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民国二十六年,失。
顾衍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他合上册子放回原处,又在空着的那格书架前站了一会儿。
从藏书阁下来,太阳已经偏西。他顺着藏书阁后面的小路往后山深处走了走。雪已经化了大半。路尽头是一棵老梅树,虬结的枝桠上压着残雪。树底下蹲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面被什么人长年累月坐得溜光。顾衍认得这块石头。前世他无数次在这里看书。
他爬上去在石头上坐下来。石头冰凉,透过棉袄传上来。他盘着腿把脊背挺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一口风吸进去,喉咙里竟然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活气。像涸了几百年的井底下,忽然渗出来的第一缕水。他愣了一下。再吸一口,那丝感觉又没了,只有湿冷的普通的江城冬天的风。
他没有急着再试。前世他吃过大亏——当年刚摸到那面“墙”的时候,也这样急着去抓每一丝幻觉般的感觉,结果抓了一百年抓了满手的空。他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不是灵气浓郁到可以修炼了,只是这个世界的灵气薄得像一层纱,薄到连他这样的精神力都要凝神屏息才能偶尔触到纱的边缘。但触到了就是触到了。这个世界没有死透。它只是睡着了。
远处前院传来沈清沅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一声长一声短。不急。他已经等了两辈子,不差这几天。顾衍睁开眼,从石头上滑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末,朝着声音的方向迈开小短腿跑了回去。
从后山回来那天晚上,顾长河把他叫到堂屋。老头没问他去了哪儿,只是让老福炖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喝了。”
汤里飘着黄芪和当归。顾衍捧着碗,抬头看爷爷。老头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读书是本分。身子骨,也得练。”
顾衍低头喝汤。汤很烫,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沉下去,再顺着四肢百骸散开。他什么都没问。这就是顾家的大家长——不动声色,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再把一切都安排在明处。
回临市前一天,他又去了一次后山那块青石。这一次他没坐太久,只盘着腿呼吸了一刻钟。那丝极淡的活气又来了,比上回清楚一点。他睁开眼,对着江城冬天灰白的天,轻轻吐出一口白气。他知道自己练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