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学琴,苏静给她找的老师姓周,住教工宿舍四楼,退休前是市歌舞团的钢琴演奏员。
周六早上八点,苏静的车准时停在小区门口。晚晴坐在后座,穿着最正式的白衬衫,头发被抿成一条光溜溜的马尾。她一见顾衍就凑过来用气声说:“我昨晚把这周的作业背了三遍。可是我还是紧张——周老师说我那条小步舞曲,第三个音总抢拍。”
她手指绞着衬衫下摆,绞出一把褶子。“抢拍就抢拍。”顾衍说,“她敲你,你下次就记住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我又不上台。”
周老师家住教工宿舍四楼,没电梯。门敲了半分钟,才“吱呀”开一条缝,一双老太太的眼睛从缝里看出来——不浑浊,亮得像两枚打磨过的黑棋子。她比顾衍想象的还瘦,个子却高,腰板挺得笔直,像一竿晒了四十年的竹子。洗发白的灰对襟衫,花白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的目光先把晚晴从头到脚扫一遍,又移到顾衍脸上停了两秒。“这个就是那个小客人?”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在琴键上按过一遍才出口。
进了门,她轻飘飘撂下一句:“鞋摆好。”屋子不大,收拾得一尘不染。顾衍一进门最先闻到的是檀香,很淡,混着旧纸和木头味。墙上没挂画,挂的是一摞一摞用绳子系着的乐谱,从天花板垂到腰际。客厅正中,一架黑色旧钢琴,琴键白得发暖。琴上方只挂一个相框——黑白老照片: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穿着演出礼服,坐在同款黑钢琴前仰头笑,背后是满满一厅观众。
顾衍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两秒。舞台散了,她一个人把这架琴从舞台拖回老街,一放四十年。半夜弹琴弹着弹着就停——她不是在弹琴,是在给很多年前那一厅观众,一个人加演。
“先练手型。五个音。”周老师捏着那把两指宽的竹戒尺,站在晚晴侧面。晚晴把双手悬在琴键上方,十指弯成小拱桥,一板一眼弹起来。
“手腕。”戒尺轻轻一挑,“塌了。架起来。”
“手型。”戒尺点她中指,“指肚子,不是指甲盖。”
顾衍在旁边默默点头。手型是钢琴启蒙的鬼门关,多少孩子练两年塌腕塌指,到大曲子上全是废的。这老太太古怪归古怪,手上的东西真地道。
五分钟手型练完,晚晴额头见了汗。“上周留的,小步舞曲。弹。”
顾衍坐在角落,心里很静。前世这样的场景,他是很多年后听晚晴自己讲的。那时候她已经在慈善晚宴的大舞台上弹完一整场,卸了妆坐在后台,一边补口红一边笑:“周老师那把戒尺,我现在做梦还能梦见。”她手背上每挨一下敲,他都坐在三步之外。她练的每一句错音,他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一世,他坐第一排,看她练。
“今天到这儿。作业:这条小步舞曲每天弹二十遍,少一遍,下周别来了。”
她伸出那只又干又凉、指节全是薄茧的手,把他的右手抓过去,一根一根掰开手指看了看,又按了按他的指腹。“叫什么?”
“顾衍。”
“几岁开始摸过琴键?”
“没摸过。”这是实话,“就听妹妹弹。”
周老师“嗯”了一声,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像自言自语:“掌心如丘,指节如柱。好架子。”顾衍嘴角抽了抽。这评语放他前世两百年,是形容练剑的手。
“那你喜欢听琴吗?”这个问题两百年没人问过他了。“喜欢。”他说得很轻,却没半点敷衍。
周老师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短,却像琴键上一个轻轻的延音。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忽然问:“听过几遍她弹这首小步舞曲?”
“今天是第一回,听她弹全。”
“那你脑子里,现在有谱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晚晴张大了嘴。
顾衍抬眼看着这位白发老太太。她眼神很平,没有考校,没有刁难,就像琴谱摊在桌上,等他自己往下弹。拒绝太刻意,答应也不行,他今天只是个陪妹妹旁听的小男孩。于是他选了最稳妥的那句:“奶奶,我没弹过,我就会瞎按。”
周老师盯着他两秒,忽然往钢琴那边偏了偏下巴。“瞎按也行。坐过来。”
琴凳上的晚晴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周老师!他真的不会!他连琴凳都没爬过!”
“我知道。”周老师淡淡地说,“所以才让他试试。会弹的孩子我见得多了。今天我想看看,一首曲子都没弹过的小孩,第一次把手放上琴键,是什么样子。”
顾衍在琴凳上坐下,屁股离琴键还有半尺。七岁腿短,脚尖刚够着脚踏板。周老师从柜里摸出个小垫子,“啪”地搁上琴凳:“垫上。”
他规规矩矩垫了。晚晴站在琴凳旁,双手背在身后,紧张得像在看自己上刑场。周老师把戒尺往谱架上一靠,退后两步抱臂站定:“说‘瞎按’的。开始吧,随便按。”
顾衍看着面前这排黑白琴键。白键被几十年指尖摸得泛着象牙色。两百年了。前世他在藏书阁里,没有琴,就在脑子里默。两百年长夜,他把传世的曲子一首首在脑子里过,过到后来,连踏板踩下去那声闷响、琴槌击弦那点木头震颤,都“听”得见。
如今真的琴键就在指尖下。他没急着弹,先把手悬上去,十指弯成一个端正的小拱桥。然后一个音一个音地落下去——弹的是晚晴这周练的那首小步舞曲。手感是对的。这架老琴的击弦机四十年了,簧片磨得温吞,落键那点“肉感”正好,音不是砸出去的,是托出去的。
周老师没说话,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拉开半尺,上午的光一下子涌进来,落在黑白琴键上。这位老太太头一回,在自己客厅里主动给一架琴“打光”。她走回琴边,从厚厚的练习曲集里抽出一张活页谱,“啪”地摊开:“这条,你刚才没听过,你妹妹也没练过。弹吧。”是一条小奏鸣曲片段,节奏快,指法密,初学半年的孩子碰都不敢碰。
顾衍低头扫了一眼。他其实可以不弹。一遍过,尽够解释成“耳音好、听熟了”。再弹,就是把自己往风口送。可他抬眼,看见晚晴站在三步外仰着脸,眼睛瞪得溜圆,里头没有考校,只有一种亮晶晶的、近乎崇拜的“这是我朋友”。罢了。真正的藏锋,不是藏着不露,是露一手之后让所有人觉得“也就这样,到此为止”。
他把双手放回琴键。第一个音冲了出去。前半段稳稳当当,第二段十指在琴键上跑动,像一排小小的马蹄,踩得不重却步步踩在点上。晚晴眼睛一点一点瞪大——她印象里钢琴就是数着弹,顾衍弹出来的却是一串一串的,像水。弹到中段,他顺着原曲走向,在两个乐句的缝隙里,极轻极快补了一串装饰音。那音像谁在一首规矩的圆舞曲里忽然踮脚转了半个圈,不违和,反倒把整首曲子的呼吸往前推了半步。
防盗门没关严,琴声顺着门缝飘上楼道。隔壁等孩子放学的家长本来靠墙看报纸,听着听着把报纸放下了,循声探头往屋里看——弹琴的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琴凳上还垫着半块小垫子。曲子弹完最后一个音,尾音在屋里悠悠散开。楼道里那位家长,手里的报纸“啪嗒”掉在地上。
周老师站在钢琴侧面,一动不动。她盯着顾衍的手,像要把那十个指头的每一次起落都刻进眼睛里。他弹出来的东西,不像弹给别人听,也不像弹给自己听。像弹给一个很远很远的人听的。
顾衍从琴凳上下来,先挪垫子,再穿鞋,退后半步,朝周老师微微点头。“奶奶,我弹完了。”
周老师摆手止住她,看了这孩子足足十秒,慢慢坐回琴凳上,自言自语:“……我教了三十几年学生。今天这一把,是头一回。”她忽然抬头:“小孩,你要不要来我这儿学?”
晚晴的眼睛“唰”地亮了。顾衍却摇头:“不学。”
“为什么?”
“我就陪晚晴来,坐后面听听,挺好听。真让我坐这儿学,我坐不住。”
“你不怕我不收你?”
“您本来也没收我。”
“我要是收呢?”
顾衍抬眼看她。老太太眼里没有生气,只有一种像捡到什么又不敢确认的光。“那我也谢谢奶奶。可我真不学。晚晴弹得好,比我有长性。您好好教她,就成。”
周老师沉默了很久,最后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随你。”她转身收谱子,背对着他,声音闷闷飘过来,“以后你来旁听,门不锁。”
顾衍垂眼,很轻地应了声:“哎。”成了。露一手,是让她知道他几斤几两;拒了,是让她从此不再惦记。他今天要的不是拜师,是往后每个星期六,都能光明正大坐在这间屋里,坐在晚晴旁边三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