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都市 

比他还高的那把伞

重生回五岁,和小青梅搞钱修仙这档事

第一封信,他拆了四页纸,撕自带小花边的作业本,角角落落画满星星太阳和一只歪脖子猫。第一页说新家楼下有个大花园,有滑梯。第二页说苏静给她买了只小白猫,叫奶糖,“它晚上钻我被窝”。第三页说爸爸很忙,常常她都睡了才回来,下面一行:“我有点怕黑。你说怕黑就数羊,我数到一千只,羊全变成你了,赶都赶不走。”第四页只有一行,铅笔尖差点戳破纸:“顾衍,你什么时候来呀?”

顾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信他写了一晚上,最后定稿短得可怜,纸上只有一行:“我很快就来。”右下角又画了个很小的太阳。

他的回信永远很短。可他每封都埋一颗种子:弹琴的事定了吗,你爸爸最近回家早了吗,你们小区门口那条新马路通到哪里。他在拿信当雷达,一寸一寸描临市的地图。

变故在第七周的信里露出来。邻居家浩浩抢了她一盒十二色蜡笔,她抢回来,他就把她画了三天的画撕成四瓣。她告诉爸爸,爸爸在电话里说,浩浩是小弟弟,让着他点。再下面一行,字越来越小:“晚上我一个人睡。奶糖今晚不来我屋。我数羊了,数到第一千只,还是没睡着。”

那天晚上他写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封回信:“蜡笔被抢了就再买一盒,你的手比蜡笔贵,别为一支金色的哭。画撕了就再画一张,我等着看。怕黑的时候就数羊,数到第一千只,就当我来看过你了。”写到最后,他落下四个字:“我很快就来。这次是真的,快了。”

信寄出去那个周末,晚饭桌上他状似无意地问:“爸爸,临市新区那块地,现在怎么样啦?”

“盖了一大半,卖得很好。怎么,你想去看?”

“想啊,晚晴在那边嘛。”他扒了口饭,又随口补一句,“不过那边现在是不是还有点偏?晚上路灯都不亮吧。”

顾振邦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不出来了。

那个决定,是在一顿排骨晚饭桌上宣布的。顾振邦喝了口酒:“跟你们娘俩说个事。我们家,打算搬去临市。”

汤勺“当啷”磕在锅沿上。“……你说什么?好好的江城不待了?”

顾振邦一条一条摆:新区那三块地,规划改了;国栋的公司扎在临市,上下游十几家配套都跟过去了;新区地价还低,再等两年就不是这个价。

沈清沅憋了半天,忽然笑出声:“顾振邦,我问你句实话。你这三条条条是生意,可我怎么觉得,你就是看着老林家搬了,眼热,跟着搬呢?”

“因为晚晴在那边。”他低着头剥蛋壳,“她一个人,信里说晚上怕黑。”

餐厅静了几秒。沈清沅别过脸去端粥,眼睛又红了。“行吧。”她吸了口气,“搬就搬。”

搬家公司的卡车凌晨就来了。火车下午开,七个小时后,夜色里,临市的灯火连成一片陌生的海。深夜,大人都睡熟了,他一个人光脚走到阳台,扶着栏杆往北望——林家就在这座城里,隔着几条街,隔着几万个亮着或没亮的窗。

电话是搬来后第一个周六晚上打的。顾振邦应酬去了。“妈妈,我能给晚晴家打个电话吗?”沈清沅手一顿。“打呀。今天妈妈报销长途。”

号码拨出去,是忙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签过大项目都没抖过,现在拨个七位号,手心居然冒汗。重新拨。

“喂?”是个小孩的声音,脆生生,带着刚写完作业的含糊。

顾衍握着听筒,喉咙紧了一下。两百年,他没听过这个声音了。“喂?谁呀?不说话我挂啦。”

“是我。”

那边静了一秒。然后分贝冲破云霄——“顾衍?”他赶紧把听筒拿开半尺。

“我们家,”等那阵尖叫过去,他才把听筒放回来,“也搬临市了。”

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接着是第二声尖叫,比头一声还响。

那边一阵嘈杂,换上苏静惊喜的声音:“衍衍?你们搬过来了?住哪儿?”顾衍报了地址。那边“咦”了一声:“这么近?开车十五分钟!”十五分钟。顾衍在心里记下。以后她上下学、她学琴、她所有的事,他都能十分钟内赶到。

“听。”

一曲完,小丫头气喘吁吁:“怎么样?”

“弹错了一个音。”

“……哪里错了?”

“第三句。”

“我没听出来!”她炸毛,“你又不会弹琴,怎么知道我错了?”

顾衍沉默两秒。总不能说,你二十三岁最后一次弹琴,错的那个音跟今天一模一样吧。他面不改色:“猜的。”

“顾衍!”听筒被重重砸回沙发。

那边静了一会儿,又换了人。“振邦哥家的小子?”是林国栋,“真搬过来啦?周末来家里吃饭!”挂电话前,林国栋忽然压低声音:“衍衍啊。上次那事,是你提醒的你爸爸。你爸爸嘴严,一个字没说。可叔叔自己查明白了。叔叔以前总觉得你聪明。现在知道了,你不是聪明。你是比叔叔强。”

他嘴上只说:“叔叔过奖了,我就是个小孩。”

挂了电话,苏静在那头笑着跟沈清沅说:“这俩孩子,隔着电话都能聊出花来。”顾衍握着听筒,听见那边晚晴在抢电话,一边抢一边喊:“我还要跟他说!我还要跟他说!”最后苏静拗不过她,听筒里又换成那个脆生生的嗓子。

“顾衍,你明天来我家吃饭吗?我妈妈做可乐鸡翅。”

“去。”

“那你早点来!我在楼下等你!”

电话挂了。沈清沅端着切好的水果进来,看见儿子坐在电话机旁边发愣,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见着晚晴了?高兴傻了?”顾衍抬起头。是啊,他该高兴。他等这通电话,等了两辈子。

窗外,临市的夜很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七岁的手。手还是这双手。

搬来临市头一个月,顾衍每天放学都要绕到林家楼下走一圈。他不上去,就站在马路对面,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有一回晚晴趴在窗台上写作业,一抬头看见楼下那个小小的身影,鞋都没穿好就冲下楼。

“顾衍!你怎么不叫我!”

“路过。”他说。

“路过什么呀,你家在那头。”晚晴气鼓鼓地拉着他的手往楼上拽,“上去!我妈妈今天做可乐鸡翅!”

那天他在林家吃完鸡翅,又陪晚晴搭了半小时积木。下楼的时候,苏静塞给他一大盒,让他带回去给沈清沅。他拎着那盒鸡翅走在临市的夜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座城对他来说还是陌生的,可从今天起,它不再是一座死城了。城里有她。

有一天下大雨,晚晴放学没人接,站在校门口发愁。顾衍撑着一把比他还高的伞走过去,把伞往她头顶一罩。“你怎么来了?”晚晴眼睛亮了。“顺路。”他说。

两个人共撑一把伞,从学校走回文教里。雨很大,伞很小,顾衍把伞大半斜到晚晴那边,自己半边肩膀全淋湿了。晚晴发现了,把伞往他这边推:“你肩膀湿了!”“没事。”“不行!”她踮起脚,硬是把伞柄往他手里塞正。

到家的时候两个人都湿了大半。沈清沅一边骂一边给他们找干衣服。晚晴裹着毛巾坐在他家沙发上,捧着一杯热水,忽然说:“顾衍,以后下雨,我们一起走。”“好。”他说。从那天起,那把伞在他们俩之间,从来都是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