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两个孩子被赶到院子里。院里有棵老槐树。晚晴翻出一卷彩纸,非要给顾衍做顶皇冠,举起来往他头上扣:“你当国王!”
“那你呢?”
一个活了两百一十岁的老太爷,头戴纸皇冠,跟一个五岁丫头玩国王王后。可他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国王,”她仰起脸,“你以后要保护王后哦。”
“好。”
“我想要一座城堡,好多裙子,一只小狗。”她扳着指头,又凑近小声说,“我想天天跟你在一起。”
“天天在一起,好。”他说,“不反悔。”
玩到一半,她打了个哈欠,往他身边一挤,小脑袋一歪,靠在他肩上睡着了。肩膀上是一个五岁女孩软软的、热乎乎的重量。他一动不动,极轻地替她把吹到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开。
院子外,两个爸爸聊着聊着,聊到了生意。“振邦,我最近在看临市一块地。那边要建个科技产业园。再过五年,临市新区就是另一番天地。”
“可那边现在还是一片荒。”顾振邦沉吟,“你现在进去,不怕被套?”
顾衍在院子里一字一句听满耳。他低头看了看头上那顶歪歪扭扭的纸皇冠,迈开小腿走进客厅。茶几上摊着几张规划图,其中一张印着“临市新区”四个大字。
“爸爸。”他一本正经走到茶几边,伸出小手指了指那张图。“爸爸,这里是哪儿呀?”
“临市的一个新区。怎么了?”
他仰起脸,很认真地说:“爸爸,我梦见过这里。”
客厅静了一瞬。“你梦见什么了?”顾振邦笑着问,语气是哄孩子的那种。
林国栋没忍住笑出声,蹲下来跟他平视:“这梦你梦见几回呀?”
“就一回。可我记得很清楚,那里的灯晚上都亮着,亮得像白天。”
林国栋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他看这片地方快三个月了,可一个连乘法口诀都背不全的孩子,张口就是“高楼、商场、晚上亮着灯”,偏偏把他藏在心里三个月的那个判断,抢先说了出来。
顾振邦没笑。他把那张规划图往前送了送:“衍衍,你再指给爸爸看看,梦里的高楼都在哪儿?”
他伸出小手指,在图上从左到右慢慢划过去。“这里要盖最高的那栋,人最多,都在这儿碰头。”他指着十字路口。“这里要盖一个商场,河边风大,人愿意逛。”手指移到河边。“还有这里。”手指落在北边一片空地上,“这儿以后会有好多方方的小房子,小朋友背着书包,在门口排队。”
他没说“学校”两个字。可顾振邦是做地产的,一听就懂。因为这三个位置不是瞎指的——他这半个月把临市新区翻了个底朝天,心里早画了张图。现在他五岁的儿子,拿一根小手指,隔着几百里,在图上一个不差地点了出来。做了二十年地产,他第一次被一根小手指,点出了一身冷汗。
林家走后,那天夜里顾振邦在书房坐到后半夜。他拿起铅笔,在图上从左到右,轻轻划了三个圈——十字路口。河边。北边那片空地。跟他儿子那根小手指点出来的,一个不差。
后来三块地,他真一块一块拿了下来。卖家急,他敢接,价钱比别人出的都低。再后来林家真搬去了临市,顾振邦握着电话,听那头林国栋说“公司下个月正式迁临市”,手紧了一下。来了。林家,要搬了。
“对了,晚晴这两天知道要搬家,高兴得很。她还跟她妈说,要给衍衍打电话告别。”
“小孩子懂什么。”
“她懂。”林国栋声音软下来,“她跟她妈说,‘我走了,衍衍会不会想我’。你说这孩子,才多大。”
他走到林家院子门口。纸箱堆得像小山,每个箱子上都用记号笔写着字:厨房、卧室、晚晴的房间。他看着那个写着“晚晴的房间”的箱子,绕过纸箱,看见晚晴的小椅子已经蒙上灰布,椅子旁边躺着一颗玻璃弹珠,是上次他赢她的。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凉的。
画纸上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扎羊角辫,一个留小寸头,手拉着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顾衍和林晚晴”,有两个字还写反了。“我贴在车上,这样我坐在车上就能看见你了。”她低头继续涂颜色,“涂蓝色,跟你眼睛一样。”
“这是什么?”
“心呀。”她理直气壮,“我们俩中间,要有心的。”
“顾衍,临市也会有老槐树吗?”她忽然问,“我想在那边也种一棵,这样我想你的时候,就靠着树,像靠着你一样。”
“会有的。”他说。他会在临市给她留一个院子,院子里种一棵树。他说到做到。
卡车还有一个小时才走。两个孩子蹲在老槐树的树根上。
“临市远吗?”
“远。坐火车,要从太阳出来,坐到太阳落山。”
晚晴嘴唇撅起来:“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你给我写信。”顾衍说,“写在纸上,装进信封,贴上邮票,送到邮局,我会收到。”
“可是我会写的字不多。”
“不多就写不多的,写一句是一句。”
“拉钩。”晚晴念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念到一半声音就抖了,硬把眼泪憋回去,“顾衍,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我很快就来。”他说得很慢,很稳。
“还有,”她忽然压低声音,“我怕黑。”
顾衍的心被这四个字轻轻撞了一下。“怕黑的时候你就数羊,数到睡着。那要是还睡不着——”他看着她,“你就想,我很快就来。”
晚晴的眼圈又红了。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用糖纸包着的方糖,上面画着小白兔,塞进他手里。“给你。我藏了三天舍不得吃。想我的时候,就吃一口。”糖是温的,被她揣在兜里揣了三天。
她上了车,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眼泪糊了一整块玻璃。顾衍站在原地,冲她伸出小拇指。隔着玻璃勾不到,他就对着空气勾了一下。晚晴看见了,也对着空气勾了一下。
卡车缓缓开动。车越开越快,在巷口拐个弯,没影了。
顾振邦走过来,把手放他肩上:“衍衍,回去吧,天热。”他这才慢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红红的。
回家路上,顾衍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着那颗温的糖,另一只手摸着那颗凉的玻璃弹珠。这是他从这个夏天,唯一带回来的两样东西。
我很快就来。
卡车开走以后,顾振邦在巷口站了很久。他蹲下来,用袖口给儿子擦了擦眼睛,擦完自己的眼眶倒先红了。“爸爸跟你保证,咱们家早晚也去临市。”“多久?”顾衍问。“快。”顾振邦说,“爸爸说话算话。”
顾衍没再问。他知道他爹这话不是哄孩子。那三块地已经拿下了,林家已经搬过去了,剩下的只是时间。他把那颗温掉的方糖揣回兜里,糖纸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
回到家,他把玻璃弹珠和方糖一起放进书桌最里层的抽屉,上了锁。抽屉里还空着一大半。他知道,往后这个抽屉会一样一样塞满——贝壳、弹珠、奖状、画、金牌。都是她给的。1
老师写的氛围太戳人了,真的好有感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