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出枉死城的隘口,身后那座浸满落寞的荒城、无数孤穷亡魂的叹息,一下子被厚重的阴雾隔绝开来。
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不再是幽冥旷野一成不变的灰黑,也没有黑石街巷、断壁残垣。空气里浮动着细碎斑斓的光丝,红、蓝、银白的流光在半空缠绕、飘散、扭转,像被揉碎的星河,又像不停翻涌的水波。这里便是时墟的外围,时序乱流的边界。
天地间没有固定的方向,脚下的地面也不再是坚实的黑石,而是一层半透明、轻轻起伏的光膜,踩上去软而虚浮,每一步落下,都会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周遭的光影不停流转,偶尔闪过零星破碎的画面:有人在人间田间耕作,有人匆匆赶路,也有转瞬即逝的战火与离别,都是被时序撕碎的过往残影。
这些碎片没有声音,只是一闪而过,却时时刻刻引诱着观者沉陷其中。
瓜片握紧了背后黑紫相间的重剑,剑身轻轻震颤,剑身上的纹路跟着周遭流光一同明暗。他抬手,掌心的时序印稳稳亮起一层金辉,这道金光是地府的信物,能在这片时序紊乱之地,稳住他自身的时间线,不至于被乱流卷走、卷入别的年月。
《凝魂引》在识海缓缓运转,守住心神,不去深究那些一闪而过的幻象。
他没有立刻深入时墟深处。
之前和煎饺说好,约定在枉死城外汇合。若是自己贸然一头扎进时墟里面,时序翻覆,方位难寻,煎饺办完支线回来,根本找不到他。
瓜片寻了一处光流相对平缓的石台,盘膝坐下。石台被流光包裹,边缘的光丝缓缓拂过他的衣摆。他一边调息恢复一路上消耗的气力,一边分出一丝心神留意来路的方向,留意枉死城隘口的动静。
他不由得想起分开之时,煎饺踏入白雾里的背影。
煎饺要走的那条支线凶险繁杂:鬼门关、黄泉路、望乡台、迷魂殿,还有极寒殿、幽冥殿、毒狱殿、沙地狱、浮沉地狱、缠丝地狱、百足地狱。那些地方各有各的凶险,或是迷阵,或是毒煞,或是专缠神魂的阴物。虽说煎饺肉身强悍,炼体功法擅长硬扛阴邪,手里还有那枚可以救命的光符,但孤身远行,依旧让人放不下心。
风不似凡间的风,是流动的时序之风,掠过耳畔,带着久远岁月的气息。
时不时有狂暴的小型时序漩涡从远处掠过,卷起漫天光丝,呼啸着消失在时墟深处。漩涡所过之处,空间微微扭曲,若是被卷进去,便会被抛去不知哪个遥远的时序,再也难以回来。时序印的金光微微绷紧,帮他隔绝乱流的拉扯。
瓜片抬眼望向翻涌无尽的流光深处。
时墟的核心就在这片乱流的尽头,也是他们此行最终要抵达的地方。祖巫投影的本源力量蛰伏在那里,一切时序异动的根源,都藏在这片颠倒光阴的秘境之中。
但现在,还不是独自前去的时候。
他安静等候,目光时不时飘向枉死城那道黑漆漆的隘口。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阴雾依旧安静,还没有煎饺的身影。
瓜片轻轻按了按胸口,那一缕和煎饺光符同源的气息,尚且平稳,没有危急的异动。
他低声自语:“煎饺,你可千万要平安,按时赶来汇合。”
流光在他四周缓缓流淌,时墟边界寂静无声,只有无尽光阴碎影,在他身侧来来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