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日子安静缓慢。 沈砚要核查城防军务,白日里大半时间与一众将官议事,勘察城墙布防。闲暇之余,偶尔会在府中遇见云纾遥。
她不困于深宅,时而去往伤兵营,时而登上城头眺望大漠,手上时常沾着草药的淡苦气息。
这一日午后,雪暂时停歇,天空透出淡淡的灰蓝。
沈砚独自走到后院,看见云纾遥坐在廊下石凳上,低头擦拭一枚玉佩。玉佩被对半剖开,只剩半块,上面雕琢一只鸿雁,纹路古朴,边角被长久摩挲,温润发亮。
听见脚步声,云纾遥抬眸,见是太子,便将玉佩收进腰间囊袋。
“殿下闲暇,不去看军务?”她先开口,语气随意,没有刻意的敬畏疏远。
沈砚走到廊下,避开落雪,站在她身侧:“军务已经处置完毕。看姑娘方才,在把玩一枚鸿雁玉佩?”
云纾遥指尖顿了顿,并不遮掩:“是先母遗物。一分为二,另一半早年遗失。鸿雁向北,是北漠之人心中念想,盼离人归乡。”
鸿雁,归鸿。北漠之人,皆盼征人得归。
“姑娘生在边关,不曾向往京城繁华?”沈砚问道。
云纾遥望向院外茫茫雪原,轻轻摇头。
“京城朱楼万丈,可那里没有黄沙长风,没有戍守故土的将士。繁华虽好,却不是我的归处。”她转过头,目光澄澈,“殿下身在东宫,居于琼楼玉宇,可殿下心中,又何尝没有身不由己。”
一句话,轻轻点破。
沈砚微微一怔。
深宫争斗,储位煎熬,他的隐忍,他的难处,京城之中人人只看见太子的荣光,很少有人能一语看透他心底的桎梏。
他苦笑一声:“姑娘看得通透。”
“我父兄常年征战,朝堂文书往来不绝。看得多了,便懂了。”云纾遥声音轻缓,“世家,将门,皇权,从来纠缠一处。只是苦了底下的百姓与将士。”
她不谈情爱,只聊家国山河。可这份眼界与心性,越发让沈砚动心。
暮色慢慢降临,残雪反射微光。
四下无人,朔风轻轻吹过枯枝。
沈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纾遥,倘若将来,我能挣脱朝堂的束缚,我想……带你看一看江南春景。不止北漠风雪。”
云纾遥睫毛轻轻颤动。
她怎会听不出这话背后藏着的情意。
她清楚,眼前这人是大昭太子。和太子动情,于云家,于她自己,皆是滔天风险。兄长云崚无数次告诫过她,万万不可对储君生出妄想。
可少年人的心,抵不过风雪之下的惺惺相惜。
云纾遥垂眸,片刻后抬眼看向他,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殿下此话,当真?”
沈砚目光灼灼,认真点头。
他自腰间解下一件物件,也是半块鸿雁玉佩,纹路和她腰间那半恰好可以相合。
“巡边之前,我特意寻匠人打造。本是无心,今日才知,恰好与你的遗物同纹。”他将半块玉递过去,“此玉分两半,你我各执其一。待来日时局安定,两半合一。算作我对你的许诺。”
玉料微凉,落在云纾遥掌心。
两块残缺的鸿雁,遥遥相望,期盼终有一日可以圆满合一。
云纾遥握紧玉佩,指尖微微发热。
“臣女记下殿下诺言。”
夜色缓缓笼罩云朔城,远处戍楼传来巡夜士兵梆子声响。
只是他们都隐约知晓,这份许诺,横亘着整座大昭的朝堂,横亘着将门与世家的重重矛盾。想要圆满,何其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