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崖跪在太华殿前,额头触地,纹丝不动。
殿中众弟子窃窃私语,目光在他和谢临松之间来回流转。极品单灵根求拜谢长老门下,却被一口回绝——这等场面,青云宗开山以来也未曾有过。
大长老皱了皱眉,劝道:“临松,此子灵根绝佳,你若不收,怕是……”
“大长老。”谢临松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我说了,不收。”
他说完,抬步便走。
顾青崖没有起身。
他仍跪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谢临松走过他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起来。”他低声说。
顾青崖没有动。
“师尊不收,弟子不起。”
谢临松的袖中,手指微微蜷起。
他太了解这个少年了。前世顾青崖也是这样,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他曾在太华峰顶罚他跪了三个时辰,那孩子硬是一声不吭,直到膝盖渗出血来。
可正因为了解,他才更怕。
他知道这一跪之后是什么——是千年师徒情分,是断魂崖上那句“活下去”,是顾青崖颈间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不能让这一切重演。
“你不必拜我。”谢临松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拜谁都好,唯独不要拜我。”
顾青崖猛地抬头。
他看见了谢临松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色。
那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恐惧。
师尊在怕什么?
怕收他为徒?还是怕他?
顾青崖心头翻涌,却仍固执地摇头:“弟子只拜师尊一人。”
谢临松看着他,沉默良久。
殿中钟声已歇,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终于,谢临松直起身,背对着他,淡淡道:
“明日卯时,太华峰顶。若你能爬上剑梯,我便收你。”
顾青崖怔住。
剑梯?
前世没有剑梯。前世谢临松在收徒大典上当场收了他,带他回太华峰,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考。
这一世……不一样了。
但他来不及细想,心中已被狂喜填满。
“弟子遵命!”
他重重叩首,起身时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
谢临松没有回头,径直出了太华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那道白衣身影隔绝在外。
顾青崖望着紧闭的殿门,攥紧了拳头。
明日,太华峰顶。
无论剑梯有多难,他都会爬上去。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师尊死。
——
太华峰,松涛阁。
谢临松回到自己的居所,屏退了所有弟子,独自坐在案前。
案上摆着一柄断剑。
那是顾青崖前世自刎时用的青崖剑。剑身已断,断口处还残留着暗红的血渍——那是顾青崖的血。
谢临松伸出手,指尖抚过断口。
冰冷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他回来了。
回到了一千年前,回到顾青崖还没有拜他为徒的时候。
他记得一切——记得断魂崖上的雪,记得顾青崖抱着他渐渐冷下去的身体,记得魔族至尊陨落后顾青崖那空洞的眼神。
更记得后来。
大战结束,他在虚无中徘徊,看见顾青崖跪在断魂崖上,将剑横在颈间。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阻止,却碰不到那个人。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剑锋划过,看着顾青崖的血落在雪中,像一朵盛开的红梅。
然后他也碎了。
再睁眼,便是今日。
谢临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一世,他绝不能再收顾青崖为徒。
只要顾青崖不拜入他门下,就不会走上那条路,不会卷入正魔大战,不会亲眼看着他死,更不会在断魂崖上自刎相随。
他可以拜入大长老门下,可以拜入任何一位长老门下,甚至可以离开青云宗,去一个远离纷争的地方,平安度过一生。
只要……不拜他。
可谢临松也知道,顾青崖不会答应。
那个孩子太倔了。
前世他说过无数次“不必护我”“生死自负”,可每一次顾青崖都挡在他身前,用血肉之躯替他承受伤害。
这一世,他必须狠下心。
“明日剑梯……”谢临松喃喃自语,“剑梯乃我太华峰禁地,千年无人能攀。他若知难而退,便是最好。”
可若他不退呢?
谢临松的指尖微微发颤。
那便只能……亲手将他推开。
哪怕顾青崖恨他,怨他,他也认了。
总比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好。
——
夜色渐深。
顾青崖没有回住处,而是独自来到太华峰脚下。
他仰头望去。
太华峰高耸入云,峰顶隐没在云雾之中。一条石阶自山脚蜿蜒而上,隐没在松林深处——那便是剑梯。
前世他从未听过剑梯。
这一世的谢临松,和前世不一样了。
顾青崖握紧拳头,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刚走几步,一股凌厉的剑意扑面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咬紧牙关,继续向上。
一步,两步,三步……
剑意越来越重,像有无数柄无形的剑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顾青崖的额角渗出冷汗,双腿开始发颤,但他没有停。
他必须爬上去。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
顾青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悄然靠近。
松林深处,一道白衣身影背对着他,正站在石阶上。月光透过松枝洒在那人身上,清冷如雪。
谢临松。
他怎么会在这里?
顾青崖躲在树后,看着谢临松抬起手,指尖凝出一道剑光,轻轻一挥——
前方的石阶上,剑意骤然加重数倍。
他在……加固剑梯?
顾青崖心头一震。
师尊在故意增加难度?为什么?
他想起白日里谢临松那句“若你能爬上剑梯,我便收你”,当时以为是考验,可现在看来……
谢临松根本不想让他上去。
顾青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不明白。
前世师尊明明那么疼他,为什么这一世……
就在这时,谢临松忽然转过身。
顾青崖来不及躲,两人的目光隔着松林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一片死寂。
谢临松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恢复平静。
“你来了。”
顾青崖从树后走出,声音有些发哑:“师尊在做什么?”
“与你无关。”谢临松淡淡道,“回去。”
“师尊在加固剑梯。”顾青崖盯着他,“师尊不想让我上去。”
谢临松沉默片刻,点头:“是。”
“为什么?”
“因为你不该来。”谢临松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顾青崖,你听好了。我不收你,不是考验,不是欲擒故纵。我是真的不想收你。”
顾青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弟子哪里不好?”
“你太好了。”谢临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好到……我不该沾上你。”
顾青崖怔住。
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谢临松转过身,背对着他:“回去吧。明日不必来了。”
“弟子会来。”顾青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无论师尊加多少剑意,弟子都会爬上去。”
谢临松没有回头。
“那你就试试看。”
他说完,身形一晃,消失在松林深处。
顾青崖站在原地,望着谢临松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无数人在低声叹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前世断魂崖上,谢临松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舍,有牵挂,有……歉意。
和今日的眼神,一模一样。
顾青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谢临松的躲避,或许不是因为冷漠。
而是因为……他也记得。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让他浑身一震。
如果师尊也记得……
那他为什么不肯认?为什么拼命推开他?
顾青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日,他一定要爬上剑梯。
不管剑梯有多难,不管谢临松愿不愿意。
这一世,他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