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战,是在北原断魂崖。
天地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魔气从裂缝里翻涌而出,遮天蔽日。正道诸宗的血染红了雪,剑光一盏盏熄灭,连风里都带着焦灼的铁锈味。
顾青崖记得那一日很冷。
冷到他至今都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还留着那年的寒气。
魔族那位至尊踏空而来,黑袍猎猎,掌心凝聚出一道暗红魔刃。那魔刃并非寻常兵刃,而是以万千亡魂淬炼而成,所过之处,连天地灵气都被吞噬。
谢临松挡在他身前。
白衣染血,剑已折断半截,可他仍旧站得很直。
“师尊!”顾青崖嘶吼着冲上去,却被一道魔纹结界狠狠震开。
他看见谢临松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从前无数次在太华殿前教他握剑时一样。
然后,魔刃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道刺目的血光。谢临松被魔刃贯穿胸膛,衣袍在风中碎成残片。他整个人向后倒去,却仍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断剑掷出,斩断了那道追向顾青崖的魔影。
顾青崖爬过去,抱住他。
血止不住。
谢临松的手很冷,却仍努力抬起,指尖碰到他的脸。
“徒儿,活下去。”
只这一句。
再无下文。
顾青崖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碎了。
后来的事,他记得并不真切。只记得自己像疯了一样冲进魔阵,剑招不再守正,不再留情,每一剑都只为杀人。他杀穿了魔域,杀到魔族至尊陨落于断魂崖下,杀到正道残军终于看见一线胜机。
可那又如何。
师尊不在了。
千年修行,万载道心,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座空山。
大战结束那日,顾青崖回到断魂崖。
雪还在下。
他跪在谢临松陨落的地方,将师尊当年赠他的青崖剑横在颈间。
“师尊,”他低声说,“我活过了。”
“可我不想再活了。”
剑锋划过,血落雪中。
顾青崖闭上眼,以为这一生终于能随那人而去。
——
再睁眼时,鼻尖却萦绕着松烟与檀香。
顾青崖猛地坐起。
眼前不是断魂崖,也不是魔域废墟,而是青云宗太华殿。殿外钟声九十九响,一声未缺,清越悠长,震得他心口发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年轻,修长,没有魔火灼伤的疤痕,也没有握剑千年磨出的厚茧。
殿外日光正好,少年们的低语声从远处传来。
收徒大典。
顾青崖怔在原地,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回来了。
回到了一千年前。
回到谢临松还活着的时候。
殿门被推开,几名长老鱼贯而入,最后那道白衣身影出现时,顾青崖几乎忘了呼吸。
谢临松。
那人眉目清冷,墨玉簪束发,腰间悬剑,衣袂无尘。他走在众人之后,却无人敢居其前。
他还活着。
顾青崖死死攥住袖口,指节泛白。
不是梦。
不是死前的幻象。
谢临松真的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会呼吸,会看他,会叫他“徒儿”的谢临松。
顾青崖几乎要冲过去。
可下一瞬,他停住了。
不对。
谢临松的眼神不对。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没有前世的温和,也没有初见时的平静,反而带着极深的克制,像在看一场早已注定的灾厄。
顾青崖心头一沉。
难道……
殿中开始测试灵根。
少年们依次上前,水晶碑或明或暗,有人欢喜,有人落泪。
轮到他时,顾青崖走上台,将手按在碑上。
金光大盛。
纯粹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照亮整座太华殿。殿中瞬间寂静,随后爆发出阵阵惊呼。
“极品单灵根!”
“竟有极品单灵根!”
大长老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此子天赋绝伦,当入我青云宗真传!”
几位长老纷纷看向谢临松。
“临松,你门下空缺多年,此子正合适。”
顾青崖也看向谢临松。
前世,就是在这里,谢临松收他为徒,带他入太华峰,教他剑,护他道,最后死在他面前。
可这一次,谢临松只是淡淡开口:
“我不收徒。”
殿中一静。
顾青崖瞳孔微缩。
前世不是这样的。
谢临松垂眸看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极品单灵根,自有更好去处。诸位长老皆可为师,不必拘于我一人。”
他说完,转身欲走。
顾青崖忽然跪下。
“弟子顾青崖,恳请谢长老收我为徒。”
谢临松脚步一顿。
“我不收徒。”
“弟子只求师尊一人。”
“你可知我修的是什么剑?”谢临松没有回头,“是无情剑。入我门下,生死自负,无人可护你。”
顾青崖抬起头,望着那道背影。
他忽然想起断魂崖上的雪,想起谢临松倒在他怀里时渐渐冷下去的手,想起那句轻得像叹息的“活下去”。
他红着眼,却笑了一下。
“弟子不怕。”
谢临松终于转过身。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一个记得师尊会死,一个记得徒弟会死。
一个执意靠近,一个拼命推开。
谁都没有说出口——
他们都回来了。4
写得太有感染力了,看得我完全挪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