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至,太华峰脚下已起了雾。
顾青崖站在剑梯前,仰头望去。
一夜之间,石阶上的剑意比昨日重了数倍不止。他刚踏出第一步,便觉有无数柄无形的剑抵在喉间,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但他没有退。
他抬脚,踏上第一阶。
剑意如刀,割在他的灵脉上。顾青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却仍稳稳站住。
第二阶。
第三阶。
每上一阶,剑意便加重一分。到了第十阶时,他已浑身湿透,双腿发颤,每走一步都像在刀尖上挪动。
可他还在走。
因为他知道,谢临松在看。
太华峰顶,松涛阁外。
谢临松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山脚下那道踉跄却执拗的身影上,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昨夜加固了剑梯,将剑意提升了三倍。寻常弟子,连第一阶都站不稳。可顾青崖……
他已经爬到了第十五阶。
谢临松闭了闭眼。
他早该知道的。这个孩子从来不是知难而退的人。前世顾青崖初入太华峰时,曾因练剑伤了手腕,他罚他休息三日,那孩子却偷偷在夜里爬起来,用左手练剑,直到手腕肿得握不住筷子。
他那时又气又心疼,却拿他没办法。
如今……
谢临松睁开眼,指尖凝出一道剑光。
他不能再让顾青崖上来了。
剑光落下,剑梯上的剑意骤然再增一倍。
山脚下,顾青崖身形一晃,险些跪倒。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撑住。血从唇角溢出,滴在石阶上,瞬间被剑意蒸发。
第十八阶。
第十九阶。
第二十阶。
顾青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脉在剑意的碾压下寸寸开裂,再这样下去,他会废在这里。
可他不能停。
他想起断魂崖上的雪,想起谢临松倒在他怀里时渐渐冷下去的手,想起那句轻得像叹息的"活下去"。
"师尊……"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这一次,换我来护你。"
他抬起脚,踏上第二十一阶。
——
峰顶,谢临松脸色骤变。
他感受到了顾青崖灵脉的震荡。再这样下去,这个孩子真的会废掉。
谢临松猛地转身,纵身跃下峰顶。
白衣掠过松林,瞬息之间,他已落在剑梯之上,站在顾青崖身前。
顾青崖抬起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怔住了。
"回去。"谢临松的声音很冷。
"弟子……不上去……"顾青崖喘着气,嘴角还在渗血,"弟子……爬上去。"
"你会废在这里。"
"那就废了。"顾青崖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废了……弟子也拜师尊。"
谢临松的呼吸一滞。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血的少年,忽然想起千年前,顾青崖第一次被他带回太华峰时,也是这般倔强地看着他,说"弟子不怕"。
那时他以为这孩子只是年少轻狂。
后来他才知道,顾青崖是真的不怕。
不怕苦,不怕死,不怕任何事——只怕他死。
谢临松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个孩子。
顾青崖不是来拜师的。
他是来救他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谢临松心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顾青崖忽然向前一倾,整个人朝他倒来。
谢临松下意识伸手接住。
少年浑身滚烫,灵脉紊乱,血染红了衣襟。他靠在谢临松怀里,意识已经模糊,却仍死死攥着谢临松的衣袖,不肯松手。
"师尊……"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风,"别推开我……"
谢临松抱着他,僵在原地。
山风呼啸,松涛翻涌。
良久,他终于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很轻,却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了。
他抱起顾青崖,纵身跃上峰顶。
——
松涛阁内。
谢临松将顾青崖放在榻上,指尖凝出灵力,缓缓输入他的灵脉。
顾青崖的灵脉受损严重,剑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无数柄小刀在割裂他的经脉。谢临松眉头紧锁,灵力源源不断地渡过去,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知过了多久,顾青崖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他睁开眼,看见谢临松坐在榻边,神色疲惫。
"师尊……"他声音沙哑。
"别说话。"谢临松按住他,"你的灵脉受损,需要静养。"
顾青崖看着他,忽然笑了:"师尊收我了?"
谢临松沉默片刻,没有回答。
顾青崖的笑容淡了下去:"师尊还是不肯?"
"我救你,不是收你。"谢临松别过脸,"你养好伤,便下山去吧。青云宗留不下你,太华峰……更留不下你。"
"为什么?"
"因为……"谢临松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会死。"
顾青崖怔住。
谢临松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神色微变,却没有收回那句话。
顾青崖盯着他,心脏狂跳起来。
"师尊说什么?"
"没什么。"谢临松站起身,背对着他,"你好好养伤。明日我会让弟子送你下山。"
他说完,便要离开。
"谢临松。"
顾青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师尊",而是"谢临松"。
谢临松的脚步顿住。
顾青崖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也记得,对不对?"
松涛阁内一片死寂。
窗外风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谢临松背对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顾青崖看着那道背影,眼眶一点点红了。
"断魂崖上的雪,"他轻声说,"师尊也记得,是不是?"
谢临松的肩微微一颤。
"徒儿,活下去。"顾青崖的声音有些发颤,"师尊最后说的话,我也记得。"
谢临松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苍白,眼底翻涌着顾青崖从未见过的情绪——有震惊,有痛楚,有挣扎,还有一丝……释然。
"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日。"顾青崖看着他,"师尊看我的眼神,和前世一模一样。"
谢临松闭了闭眼。
他输了。
他精心布置的疏离、冷漠、推拒,在这个孩子面前,不堪一击。
"既然你知道,"谢临松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就更该明白,我不能收你。"
"为什么?"顾青崖问,"因为我会死?还是因为……师尊会死?"
谢临松没有回答。
顾青崖从榻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师尊怕我死,我怕师尊死。"他轻声说,"那我们为什么不一起活下去?"
谢临松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一起活下去。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
可他花了整整一世,才明白这四个字有多难。
"你不懂。"谢临松别过脸,"命运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
"那就一起改。"顾青崖抓住他的衣袖,"师尊一个人扛了一世,这一世,让我来帮你。"
谢临松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
那只手年轻、修长,还没有握剑千年的厚茧,也没有自刎时留下的血痕。
它还是干净的。
谢临松忽然想起,前世他第一次握住这只手时,顾青崖才十四岁。那时他的手也是这样,小小的,暖暖的,还没有被命运染上血色。
他以为自己可以护住这只手,护住这个人。
可他错了。
他护不住。
"好。"谢临松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收你。"
顾青崖怔住。
"但有一个条件。"谢临松看着他,目光深邃,"这一世,你要听我的。"
顾青崖用力点头:"弟子听。"
谢临松伸出手,轻轻落在他的发顶。
那只手很轻,像一片雪。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太华峰弟子。"
顾青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哽咽:
"弟子顾青崖,拜见师尊。"
窗外,晨光破云而出。
太华峰顶,松涛阵阵,像在为这场迟到了千年的重逢而欢呼。
谢临松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忽然觉得,这一世,或许真的不一样了。
——
松涛阁外,一只黑鸦掠过天际,落在远处的松枝上。
它歪着头,猩红的眼睛盯着松涛阁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啼鸣。
然后振翅飞去,消失在云层深处。
千里之外,魔域深渊。
一道黑影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谢临松……"
"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