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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残响

奥特:开局斯菲亚球体

大地的测试方案比洛川禾预想的更“大地”。

早上八点,实验室的折叠桌上摊开了一张手绘的示意图,线条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大地用笔尖点着图上的几个节点:“你的同化能力,本质上是一种双向数据交换。你伸出去,读取对方的结构和情绪,然后决定要不要覆盖。迪玛伽那次,你读取了,但拒绝覆盖。问题在于,读取之后的信息残留在了你体内,你没有清除它的手段。”

“所以,”大地抬头看向容器,“我们今天要做的,是帮你建立一个清除通道。用艾克斯终端的Geo Diction功能,反过来读取你体内残留的迪玛伽情绪数据,把它从你身上‘引’出来。”

艾克斯的声音从终端里接上:“需要说明的是,这个过程会重新激活那段残留。你会再次感受到迪玛伽的愤怒。程度比第一次低,但不会为零。”

洛川禾的纹路暗了几秒。然后闪了一次。

“好。”大地点头,拿起艾克斯终端,走到容器旁边。他看了一眼琉依,琉依已经把监测设备调到了最高灵敏度,双手悬在键盘上方,像个等发令枪的短跑选手。

“相位匹配启动。”艾克斯说。

终端顶部射出一道淡金色的光线,穿过梵顿合金镀层上的一个微小窗口,照在洛川禾球体表面的裂纹位置。洛川禾感觉到一种很轻的拉扯——和母体那种粗暴的、不容拒绝的召唤完全不同,这道光在问他:这里的东西,你还要吗?

然后迪玛伽的愤怒涌了上来。

比第一次淡得多,像隔了很多层布闻到的焦味。但洛川禾还是认出了那种感觉:被压缩、被封存、被剥夺了“活着”的权利,塞进一枚小小的软胶壳子里。不甘。纯粹的、没有任何具体指向的不甘。因为迪玛伽甚至不知道是谁把它变成这样的。它只是愤怒,愤怒本身成了它最后剩下的东西。

“读数上来了。”琉依的声音很紧,“情绪峰值……比预估的低。它没有排斥。”

“洛川禾,”大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近,“你能区分吗?哪些是迪玛伽的,哪些是你自己的?”

洛川禾让纹路闪了一下,然后拼了一个词:Y-E-S。

“那就好。艾克斯,开始牵引。”

终端的光线稍微变亮了一点。洛川禾感觉裂纹处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一颗嵌在肉里的沙砾被慢慢推出来。不疼,但很奇怪。他能感知到那段愤怒在离开他,沿着光线流向终端。而在离开的过程中,愤怒在变轻。它不再是一团压缩到极致的硬块,而是一种被摊开来的、逐渐变得温和的东西。

“出来了,”艾克斯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观察记录式的平静,“残留数据正在被Geo Diction模块解析。迪玛伽的情绪结构……很简单。愤怒外壳下面是一层恐惧。恐惧下面是一层……等待。”

“等待?”大地问。

“它在等待有人把它读出来。它被封进人偶的时候,没有人问过它愿不愿意。它一直想告诉外面的世界‘我在这里’,但没有人接收那个信号。直到洛川禾碰了它。”

容器里,洛川禾的纹路突然亮得很急促。

“洛川禾?”琉依凑近看了一眼,“你怎么了?”

洛川禾拼了一个词:S-O-R-R-Y。

大地愣了一下。“你在对谁道歉?”

I-T。

“对迪玛伽?”大地放下平板,看着容器里的球体,“你差点同化了它。然后你放弃了。你疼了。你道什么歉?”

洛川禾沉默了一会儿。纹路闪得很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往外挤:I L-I-S-T-E-N-E-D T-O-O L-A-T-E。

“你听得太晚了。”艾克斯替大地念了出来,然后安静了两秒,“你是说,你是在撤回连接的时候才听到它的声音。如果早一点听到,你可能会用别的方式处理。”

闪一次。

大地把艾克斯终端放下来,双手撑在实验台上。洛川禾现在已经很熟悉这个姿势了——大地在认真想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手上的温度比平时高半度,呼吸变慢。

“洛川禾,”大地开口,“你刚才做的这件事,在地球上有一个名字。叫道歉。迪玛伽可能永远收不到你的道歉,因为它已经是一个被扎纳帝姆光线数据化的人偶了。但你做了。这意味着——”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足够精确的词,“意味着你把‘同化’这件事,从单方面的吞噬,变成了有后果的关系。你伤害了它,你认了。”

艾克斯接上:“而且你刚才说‘太晚了’。太晚,意味着你默认了一个前提:如果来得及,你会做得不一样。 这个前提本身,就是你跟母体最大的区别。”

洛川禾的纹路暗着。过了好几秒,才慢慢亮起一个词:R-E-S-I-D-U-E。

“残留?”琉依歪头。

“它在问迪玛伽的残留还在不在。”艾克斯说,“牵引完成了。Geo Diction已经把你体内那部分数据完整剥离出来了。你现在是干净的。迪玛伽的愤怒不在了。”

洛川禾的裂纹没有愈合。那是物理性的断层,不会因为情绪数据的清除而消失。但他感觉自己轻了一点。像背了很久的一件很重的外套被拿走了,肩膀还在酸,但空气进来了。

他拼了一个词:T-H-A-N-K-S。

大地直起身,把艾克斯终端收回腰带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别谢。数据回收而已。不过——”他拿起平板,在上面敲了一行字,“迪玛伽的情绪记录我会保存。以后如果遇到别的迪玛伽个体,这些数据可能有用。你那句‘对不起’,我替你存着。”

球体闪了一次。

琉依在旁边小声嘟囔:“大地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明明做的是很温柔的事,讲出来就变成数据备份。”

“本来就是数据备份。”

“你看你看!”

艾克斯在终端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电子音:“大地,你刚才那段话里‘我替你存着’的部分,语义上等同于承诺。你承诺了。”

“艾克斯,闭嘴。”

“我没有嘴。”

洛川禾的纹路快速明灭,乱成一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