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禾是在第三天发现实验室里多了一个“人”的。
严格来说,那个人一直存在,只是他之前没注意到。大地走到哪都带着一块银灰色的终端,插在腰带上,偶尔会自言自语。洛川禾起初以为是科研人员的怪癖,直到那天大地把终端从腰带上取下来,放在了收容容器旁边的实验台上,屏幕正对着他。
“洛川禾,”大地一边调试旁边的监测设备一边说,“艾克斯想跟你聊聊。”
终端屏幕亮了一下。一个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音色干净,语速偏快,带着一种奇特的认真劲儿:“你好。我是艾克斯。”
洛川禾的纹路停了一拍。
他当然知道艾克斯。剧里看过。但“剧里看过”和“一个奥特曼的意识此刻正寄宿在一块终端里、隔着玻璃跟你打招呼”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他下意识让纹路闪了一下。
“它回应了,”艾克斯的声音明显精神了起来,“大地,它回应了。频率很稳定,不是应激反应。”
“我说了它能沟通。”大地头也没回,在平板上记着什么。
“你只说了‘疑似’,用了三次‘疑似’和两次‘需要进一步确认’。所以我必须亲自确认。”艾克斯顿了一下,声音转向容器,“洛川禾,大地告诉我你身上有斯菲亚的能量特征。我能扫描一下吗?不会疼,只是读一下表面结构。”
洛川禾想了想,闪了一次。
终端顶部亮起一道极细的蓝色光线,扫过球体表面,在裂纹的位置停了两秒。艾克斯沉默了一会儿。
“这条裂纹,”艾克斯再开口时语速慢了下来,“不是物理损伤。是信息层面的断层。你同化迪玛伽人偶的时候,有一部分自己的数据被写进了对方的纹章里,拿不回来了。相当于……你的源代码缺了一段。 ”
洛川禾愣了一下。这个描述比他自己想的“裂了缝的鸡蛋”精确太多了。他让纹路快速闪了两下。
“它说什么?”大地回过头。
“它在说‘对’。”艾克斯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而且说得很急。它之前没有找到合适的词来描述自己的状态,我帮它找到了。”
“你这是在跟它共情?”
“我这是在翻译。大地,我是数据生命体。它缺了一段自己,这件事对我来说不是比喻。如果一个文件丢了数据块,它会报错,会卡顿,会拒绝执行某些指令。洛川禾现在还能正常运转,说明它在用别的部分强行补偿那个缺口。很勉强,很消耗。”艾克斯停了一下,“它在带伤运行。”
洛川禾的纹路暗了几秒。然后慢慢亮了一次。
琉依从旁边探过头来:“它说啥?”
“它在说‘谢谢’。”艾克斯回答。
“哇,”琉依看了看终端又看了看容器,“耳机宝宝你居然能跟它聊到一块儿去?”
“不要叫我耳机宝宝。”艾克斯的语气毫无起伏。
“大地都这么叫!”
“大地叫可以。你叫不行。”
大地终于从平板后面露出脸来,嘴角翘着:“我什么时候叫过耳机宝?”
“你在心里叫过。我住你终端里,大地。你心里想什么我大概能感知到。”
“……这个功能能关掉吗。”
“不能。”
洛川禾在容器里看着这一人一奥拌嘴,球体表面的纹路不自觉地开始快速明灭,节奏杂乱。琉依指着他说:“它在笑!这次肯定是笑!”
艾克斯转向容器:“洛川禾,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一直在抵抗斯菲亚母体的召唤,对吧?你能感知到那个‘回来’的信号吗?现在还能吗?”
洛川禾让纹路闪了一次。然后拼了一个词:L-O-U-D。
“大声。”艾克斯念出来,“比第一天大声。你在变弱,所以母体信号的相对强度在变高。”
一次。
“你的能量储备还能撑多久?”
洛川禾这次沉默得有点久。他其实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他让纹路拼出:N-O-T S-U-R-E。
艾克斯安静了。终端屏幕的光暗了一点点,像在思考。
“大地,”艾克斯的声音变得很平,“我需要你帮个忙。把收容容器的梵顿合金镀层调回百分之百。至少晚上调满。”
大地放下平板,走过来:“为什么?”
“因为我在终端里可以发射一种微弱的反向频率。和母体的召唤信号同频,但相位相反。 如果镀层调满,外界信号进不来,我再用反向频率在容器内部制造一个‘抵消场’,能帮洛川禾减轻一部分抵抗消耗。”
大地看着终端,又看了看容器里的球体,想了几秒钟:“这对你有消耗吗?”
“有一些。但我是光之巨人,恢复速度比它快。而且——”艾克斯顿了一下,“它一直在自己扛。我不喜欢看一个能沟通的存在自己扛。 ”
洛川禾的纹路亮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个不太习惯道谢的人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大地没有回家。
琉依走之前拍了拍容器旁边的台面,跟洛川禾说了句“明天给你带点好吃的,虽然你可能吃不了”,然后被大地催着回去休息了。实验室只剩下大地、终端,和一枚裂了缝的球体。
梵顿合金镀层调到了百分之百,容器内部安静得让洛川禾有些不习惯。母体的拉扯从“一根紧绷的线”变成了“一根被棉被裹住的线”,还在,但不再每分每秒都勒着他。
艾克斯的反向频率在容器内部形成了一个极淡的蓝色光晕,温温的,像冬天房间里开了一盏暖灯。
“舒服吗?”艾克斯问。
洛川禾闪了一次。
“那就好。”艾克斯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比白天轻了一些,“大地,你可以去睡一会儿。我盯着。”
“你盯着什么?”大地坐在折叠椅上,手里还拿着平板,但眼睛已经半闭了。
“盯着信号波动。如果母体的召唤强度突然上升,我会叫醒你。”
“你每次说‘我会叫醒你’的时候,都会在凌晨三点叫。”
“因为凌晨三点是信号干扰最少的时段,母体信号会相对清晰。那是观察的最佳窗口。 ”
“你就是想找个人陪你熬夜。”
“……我没有。”
洛川禾在容器里看着大地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平板放到一边,却没有起身离开。他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设备的低频嗡鸣和艾克斯偶尔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电子音。
“洛川禾,”艾克斯的声音单独响起来,很轻,像是怕吵醒大地,“你还在吗?”
闪一次。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纯粹出于好奇。”艾克斯停了一下,“你从迪玛伽那里拿回来的那段数据——那个愤怒——它还在你身体里吗?”
洛川禾让纹路暗了一会儿。然后拼了一个词:R-E-S-I-D-U-E。
“残留。”艾克斯念出来,“清除不掉?”
S-L-O-W-L-Y。
“在慢慢消退。”艾克斯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么,你下次遇到一个可同化的目标时,还会尝试吗?”
这次洛川禾沉默得更久。他想起那个迪玛伽的愤怒——那种被变成人偶时的不甘,封在一枚小小的纹章里,碰一下就烫手。他拼了一个词,很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闪:
M-A-Y-B-E。
终端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电子设备运行时的“嗡”。洛川禾后来才意识到,那可能是艾克斯在笑。
“大地第一次遇到我的时候,”艾克斯忽然说,“我也在它脑子里灌了一堆东西。十五年份的、关于奥特耀斑、关于光、关于战斗的数据。他当时什么也没说,照单全收了。”
洛川禾看着折叠椅上已经睡着的大地。他的呼吸很匀,平板从手里滑下去一半,挂在椅边晃。
“然后呢?”洛川禾没法问出这句话,但他让纹路闪了两下,意思是“继续”。
“然后他用了十五年来消化那些东西。现在他还在消化。”艾克斯的声音放得很低,“有些数据不是读一遍就能懂的。你得带着它活着,慢慢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
洛川禾的裂纹在蓝色光晕里显得淡了一些,像一条浅色的疤痕。
“所以,洛川禾。你从迪玛伽那里拿来的那段愤怒,也许不只是负担。它也是你第一次和另一个存在真正接触的证据。 你本来可以直接吞掉它,但你没有。你选择让一部分自己留在那里,而不是把对方全部拿走。那个选择,写在你身上了。”艾克斯顿了一下,“你带着一个选择在运行。”
洛川禾的纹路亮了一次。很稳,不闪,不急促。像一个人在听懂了之后点了一下头。
“好了,”艾克斯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平时的干脆,“你该休息了。虽然你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休息’,但降低表面纹路的活动频率,减少感知输出,对你也有帮助。我会保持反向频率。明早大地醒了之后,我们再测试一下你的同化阈值有没有变化。”
洛川禾的纹路暗了下来。但在完全暗掉之前,他闪了一下。
“晚安,洛川禾。”艾克斯说。
折叠椅上,大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终端屏幕的光暗到最低亮度,只剩容器里那个蓝色的、温温的抵消场还在安静地工作着。
一个裂了缝的斯菲亚球体,一块装着奥特曼意识的终端,一个睡在折叠椅上的科研人员。
实验室的夜晚就这样过去了。1
怎么也太有代入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