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集训营彻底沉寂,走廊灯火昏暗,所有弟子都已沉沉睡去。
唯有松柏女生宿舍的一角,还亮着一盏极暗的床头小灯。
范晓莹早已熟睡,呼吸均匀绵长。
水沉霖独自坐在床沿,靠着微凉的墙壁,褪去了白日训练的紧绷,也褪去了对外人的清冷伪装。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还有无人窥见的、隐忍的温柔。
白天求来的香火符纸被她小心抚平,平整放在桌面。身旁摆着柔软的玄色布料、细白棉线与干燥艾草,是她特意寻来的材料。
她做完第二尊黑衣少年玩偶后,依旧心绪难平,整夜无眠。
抑郁症带来的空洞与不安反复裹挟着她,唯有指尖穿梭的针线,能让她短暂安稳。而心底最牵挂、最放不下的人,自始至终,都是方廷皓。
他赛场逞强、旧伤缠身,次次拼尽全力、不顾自身安危。她无法靠近他、无法明目张胆关心他,便只能以最笨拙、最隐秘的方式,护他岁岁无忧。
她要亲手,为他缝一枚专属平安符。
指尖捏着细针,她动作缓慢又轻柔,先将柔软黑布裁成规整的方形,三边细细缝合,塞入清香干燥的艾草,再将山寺求来的原版平安符纸稳稳藏进符袋最中央,最后一针一线细细收口,边缘针脚绵密整齐,没有一丝潦草。
黑色符袋素净低调,不惹眼、不张扬,一如她藏在心底、不敢示人的心念。
水沉霖垂着眼,长睫轻颤,指尖轻轻摩挲平整的符面,轻声呢喃,嗓音轻得融进夜色,无人听闻。
戚百草(水沉霖):
不盼输赢,不盼荣光。
只盼你,无伤无疾,岁岁平安。
我不能喜欢你,不能靠近你,不能原谅你。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护你一生安稳。
这是她最深、最矛盾的执念。
被他伤至沉郁久病,封心锁爱,却独独舍不得他半分磨难。
她将缝好的平安符轻轻拿起,小心翼翼系上细黑挂绳,最后轻轻贴在胸口,闭眼静默片刻,才算将满心虔诚尽数藏入方寸符袋。
她本想将平安符和两只黑衣少年玩偶一起,妥帖藏进包底,永远封存、永不示人。
可窗外晚风轻动,一道挺拔身影静静立在楼下阴影里,伫立许久,未曾离去。
方廷皓夜夜难眠。
自从知晓她久病抑郁、独自硬扛一切,他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晚都会悄悄来到松柏宿舍楼下,远远望着那盏偶尔亮起的孤灯,确认她尚且安好。
今夜,那盏微光迟迟未灭,他忍不住驻足凝望,隔着半开的窗缝,清清楚楚看见了屋内的一切。
看见她深夜独坐、指尖穿针引线。
看见她细细缝制黑色平安符、虔诚纳入香火符纸。
看见她温柔呢喃、字字祝他平安顺遂。
方廷皓浑身僵住,晚风掀起他的衣角,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剧痛席卷全身,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以为,她缝玩偶,已是她最后的执念与温柔。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还在深夜无人之时,亲手为他缝制平安符。
她明明被他一句讨厌推入深渊,久病难愈、夜夜沉沦。
明明对他疏离淡漠、避之不及、不肯原谅。
明明对外斩断所有牵扯、清冷绝情。
可她的心底,永远留着他的位置。
受了最重的伤,却给了他最纯粹、最毫无保留的祝福。
方廷皓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瞬间覆上通红的湿意,所有骄傲、所有偏执、所有年少倔强,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方廷皓(内心):
我到底,亏欠她多少。
我亲手打碎她的爱意,亲手碾碎她的热忱,亲手把鲜活明媚的戚百草,逼成隐忍孤寂的水沉霖。
可她从未怨我、从未咒我。
她只是默默承受所有伤痛,独自沉沦抑郁,却还在无数个深夜,一针一线,祝我平安,护我无忧。
楼上宿舍内,水沉霖收好平安符,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失眠内耗,让她头晕乏力,指尖又被细针扎出细小红点,轻微的刺痛,却丝毫抵不过心底的沉郁。
她低头看着掌心素净的黑色平安符,淡淡自嘲。
戚百草(水沉霖):
水沉霖,你真没用。
被伤至此,还是改不了念他的毛病。
可她改不掉。
爱意能藏,心动能压,执念能封,唯独心底那份希望他安好的念想,根深蒂固,无法根除。
她轻轻将平安符叠好,放进帆布包最深的夹层,和两只黑衣少年玩偶贴身存放,严严实实藏起所有无人知晓的深情。
做完这一切,她吹灭床头小灯,屋内瞬间陷入沉寂黑暗。
躺下的那一刻,疲惫轰然袭来,可心底的空洞依旧未曾填补。
她依旧是一个人。
一个人失眠,一个人自愈,一个人藏爱,一个人守着无人知晓的执念。
楼下的方廷皓,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他站在阴影里,望着漆黑的窗棂,心口的愧疚与心疼,堆积成山,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终于彻底明白。
她的冷漠是铠甲,温柔是软肋。
她嘴上斩断所有过往,心底却私藏他岁岁平安。
她不回头、不原谅、不靠近,不是不爱,是不敢再爱。
是被伤透之后,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方式。
而他迟到的弥补、迟来的温柔、迟来的愧疚,在她数年独自煎熬的痛苦面前,单薄又可笑。
往后余生,他别无选择。
唯有倾尽所有温柔,日复一日,慢慢治愈她的沉疾,慢慢捂热她冰封的心,用一辈子的赎罪,偿还她所有的委屈与孤苦。
夜色漫漫,一针平安,藏尽少女无人知晓的深情。
晚风寂寂,一腔悔意,困住少年往后岁岁年年。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