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的狂风愈演愈烈,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海面之上,天地间光线晦暗,如同暮色提前降临。呼啸海风卷着细碎的海水飞沫,狠狠拍打在听潮阁的木窗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檐角铜铃被狂风肆意抽打,急促杂乱的叮当声不绝于耳,搅得人心神不宁。
沈听澜立身于外廊,周身灵力悄然运转,神识如一张大网,严密笼罩整座崖顶。他全神贯注,死死锁定深海之下那股不断膨胀的力量。他心中早有预判,时影不会一味依靠风浪制造意外,幻境蛊惑,才是它最擅长的杀招。相比于硬碰硬的魂魄绞杀,幻境会挖出人内心最深的渴盼,诱使人主动放弃执念,自愿回到轮回的牢笼,那样,连反抗的机会都不会留下。
苏晚卿端坐客房之内,手中紧握着那几枚几日来捡拾珍藏的贝壳。贝壳带着残留的海的凉意,是这几日朝夕相伴的物证。她不断在心底复盘沈听澜的告诫,一遍遍回想崖上之约,将那些真切的记忆牢牢镌刻在魂魄深处,以此筑牢自己的心防。窗外风浪咆哮,屋中气氛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陡然之间,肆虐的狂风骤然停歇。
来得猝不及防,方才还撕裂天地的风声一瞬间消散无踪,浪涛轰鸣也变得遥远模糊。漫天厚重灰云缓缓散开,温暖和煦的日光倾泻而下,暖意铺满整间屋子。窗外不再是阴郁汹涌的沧海,取而代之的是风和日丽的盛景。崖边蓝花漫山遍野盛放,蝶舞翩跹,海面风平浪静,波光粼粼,看不见半分凶险。
苏晚卿微微一怔。
她清楚记得外面还是狂风大作,这般突如其来的祥和,绝非现实。
房门被轻轻推开,沈听澜缓步走入屋内。可眼前的人,眉眼虽然相似,神色却没有半分百次轮回沉淀的疲惫与沉重,周身一派安然闲适,仿佛世间从没有轮回,没有时影,没有魂魄相搏的苦难。
“晚卿。”幻境里的沈听澜语声温柔平和,唇角带着浅淡笑意,“一切烦扰都已经消散。不必再去对抗什么法则,不必赌上魂魄性命,也不存在第七日的劫难。从此我们便可长居听潮阁,朝看日出,暮观潮落,岁岁年年,安稳度日。”
周遭的景物继续延展幻化。她看见没有苦难的往后岁月:春日崖头花开,秋日海月升空,二人朝夕相伴,无离别,无轮回,无一百二十七次的求而不得。一切都是她心底最渴慕的模样,美好得挑不出一丝缺憾。
耳畔仿佛有轻柔的低语不断萦绕,引诱着她就此沉溺。只要接受这片幻境,所有煎熬便会尽数消失,不用去承担生死博弈的恐惧。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蛊惑,不如就此留下,留在此处的圆满之中。
就在心神将要晃动的刹那,掌心贝壳冰凉的触感骤然将她拽回几分清醒。
她想起礁石滩险些坠海的惊魂,想起夜半浸满悲伤的噩梦,想起礁石之上那一番关于一百二十七次轮回的坦白,想起夜色廊下,二人赌上魂魄定下的生死盟约。真正的安稳,绝不是这般唾手可得的幻梦。眼前这份圆满,是以抹杀百次真实过往换来的虚假泡影。
“你不是他。”苏晚卿猛地抬眼,声音虽微微发颤,意志却无比坚定,“真正的沈听澜,背负着一百二十七次轮回的孤寂,他不会拥有这般毫无重量的平静。这一切,全都是时影编织出来的虚妄。”
话音落下,眼前美好的光景开始剧烈晃动。幻境之中的人影面容扭曲,漫山蓝花迅速枯萎褪色,和煦日光转瞬褪去,四周景象如同破碎镜面一般,一片片崩裂消散。温柔的低语化作尖锐的嘶鸣,整个世界开始分崩离析。
屋外,现实之中。
沈听澜清晰察觉到客房方向魂魄力量剧烈起伏,知道幻境已经发动。他心中紧绷,灵力蓄满掌心,时刻准备破门而入将她从幻境之中强行拽出。当看见窗内光影骤然破碎,他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苏晚卿凭一己心念,挣脱了幻境的桎梏。
幻境彻底瓦解。狂风与冷浪的轰鸣重新汹涌归来,灰暗云层再度遮蔽天空。苏晚卿浑身虚汗,踉跄着从椅子上站起身,额头上布满细密冷汗,呼吸急促,魂魄因为对抗幻境,传来一阵阵隐隐的钝痛。
沈听澜快步推开门冲进客房,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你撑过来了。”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幻境最是磨人,一旦心念稍有动摇,便是万劫不复。
苏晚卿握紧掌心的贝壳,缓缓喘匀气息,眼底尚存惊魂未定,却没有半分悔意:“那些真实经历过的痛与欢喜,我绝不可以用一场幻梦替换掉。”
可这仅仅只是开端。一次幻境落空,并不会让时影就此罢休。暗处那股冰冷的气息翻腾得愈发狂暴,被挫败之后,它的怒意已经彻底点燃,接下来,便不再仅仅是蛊惑,而是实打实的力量强攻。
窗外,浪涛冲天而起,重重拍击崖壁,预示着真正的攻势,已经近在眼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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