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仓底营就醒了。
上头仓房里有人敲了两下木梆,地下室里草铺上的人一个个坐起来,揉眼、系鞋、摸工具。风厉醒得早,他没急着动,先听:梆声之后是脚步声、水桶碰着墙的响,还有人压低嗓子喊名字。
他跟着人流出了地下室。清晨的河湾还凉,田埂上蒙着一层薄雾,水渠里的水细细地流。民夫队在仓房外的空场上集合,二十来个人,工头是个黑脸汉子,拿一根削直的木棍,点了名,分派今天的活。
“修渠。”工头说,“前头那段旧渠淤了,挑土、清底、找平,日落前通到那块田。谁偷懒,扣今天的口粮。”
人群嗡嗡地应。风厉被分在挑土那一组,十二个人,工具是木锨、竹筐。
一上午,那组就乱了。
力气大的不肯多挑,手脚慢的跟不上,有人蹲在渠边磨洋工,有人一筐土半道就撒了。土堆得东一筐西一筐,渠底清了一半又被踩回去。工头过来骂了两回,骂完照旧乱。日头升到头顶,那组清出来的渠,还不到别组的一半。
风厉一直没说话。他一边挑,一边看:谁的力气大、谁的腰不好、谁手脚麻利、谁只会出嘴。看了一上午,心里有了数。
歇脚的时候,他蹲到那组人中间,没先开口,先递了个话头:“这么挑,日落也通不了。通不了,大伙都扣粮。”
有人叹气:“本来就是乱摊派,谁多干谁吃亏。”
“多干不吃亏。”风厉说,“通了渠,田能浇,今年的粮就有着落;扣了粮,饿的是自己。”他顿了顿,“我有个分法,大伙听听,不合适就拉倒。”
他把十二个人分成三拨:四个力气大的专管挑土,筐满、走快道;四个会找平的管渠底,边清边把底拍平;剩下四个手脚快的管传土、递筐,不挑重的。又把歇脚错开,一拨干一拨歇,水放在渠头,谁渴谁喝,不扎堆耽误工夫。
“谁也别多担,谁也别躲。”他说,“干完这一段,咱们组先通,先领那份口粮。”
起先有人不服:“你算老几,指挥我们?”
“我不指挥。”风厉把木锨往地上一插,“我就是把活摆开,谁愿搭把手。通不了,扣的是大伙的粮。”
那黑脸工头远远看过来,没拦。
试了半个多小时,乱劲儿就下去了。挑土的有了快道,找平的不用来回跑,传土的接得上。土堆归到一处,渠底一点点露出原来的石槽。到后半晌,那组的进度反超过了别组。
日落前,渠通到田边,水一进田,弯着的人直起腰,有人笑出了声。工头过来,盯着风厉看了两眼,没夸,只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走了。
收工回仓底营的路上,同组一个瘦高汉子凑到风厉旁边,低声说:“你这两下子,不像刚来的。以前干过管事?”
“没干过。”风厉说,“就是看不得瞎忙。”
夜里,仓底营的草铺上,难得凑齐了几个人。秦莽从护寨队回来,肩上扛着扁担,脸上晒得发红;秦荞从仓房那边来,抱着她的布片,坐下先喝了一口水。
“护寨队怎么说?”风厉问。
“轮值,白天看集,夜里巡寨墙。”秦莽压低声音,“外头不太平。听说北边几处村子让匪扫过,人跑光了。河湾把寨墙加高了,护寨队人手紧。”
风厉点头,又看秦荞:“仓房呢?”
“粮紧。”秦荞声音更低,“进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仓里的粮,按人头省着分,账本上已经在往下走。管事的不让说,我记账,我看得出来。”
风厉没再问。他靠着潮墙躺下,听着上头的动静。河湾能活,有水有田有人管,可它也不是铁打的——人多、粮紧、外头有匪,规矩撑着,底下全是缝。
他这才进来一天,工头那一笔、同组那几句、秦莽秦荞带回的消息,在他心里凑成一张图。他得先在这队人里站住,让人觉得跟着他干不吃亏,再慢慢把自己那九口,一个一个重新拢到身边。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风厉闭上眼,没说话。1
作者大大写得真好,拿捏氛围很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