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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登记

荒土:从拾荒到立序

又走了一天,荒田渐渐变了样。

地里的草不再铺得那么满。有人把一片田重新开了出来,土翻得深浅不一,垄上刚冒出一点嫩绿;旧水渠也被清过,沟里有细细的水在流。田埂上有人弯腰干活,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来看,并不躲,只打量他们这一队。

“到河湾地界了。”货郎男人说,声音里松了一口。

风厉没松。

他看见前头路口立着一根木桩,桩上挂着一块旧木板。木板后头搭了个草棚,棚下坐着两个人。这不像断桥集上那种轮值的闲人,是正经守着的。

他抬手让众人停下,自己先上前。

棚下两人,一个年长,一个年轻,都没带刀,腰里别着短棍。面前摊着一块木板,板上钉着几张写满字的旧纸。

“哪来的?”年长的抬眼。

“灰港旧城出来的,一路往南。”风厉说。

“几个人?”

“九个。”

年长的翻了翻纸上的名字,又抬头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到后头那队人身上,尤其在老人和孩子身上停了停。

“九个里,老的小的占了三个。壮丁几个?”

“能出活的,五个。”风厉说。

“五个壮丁,养三张嘴。”年长的把笔搁下,“河湾不养闲人。老的、小的跟着壮丁吃,可壮丁得顶得上。你们里头,谁会什么?”

风厉没急着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先把秦莽叫上来:“这个,能打,能扛。守夜、搬粮都成。”

年长的上下打量秦莽:“会打架?”

“码头扛过包。”秦莽闷声说。

“护寨队正缺人。”年长的点头,又看秦荞,“这个呢?”

“我会记账。”秦荞上前一步,声音不高,“粮、人、器具,我都能记,算得清。”

年长的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仓房正缺个帮着记数的。你留下。”

风厉又把货郎男人推上来:“他认路。这一片的井、小道、村子,他都熟,能探路,能带人。”

“探路的,归外勤。”年长的记下来,再看风厉,“你呢?”

“我会安排。”风厉说,“谁干什么,往哪儿走,在哪儿歇,我能排。也能算账。”

年长的看了他一会儿,没立刻应。旁边年轻的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年长的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

“先编进民夫队,跟着修渠、搬粮。你那点安排的本事,先用在队里。干得好,往后再说。”

风厉点头,没争。

他知道这地方不是来求身份的,先站住。

“那两口子呢?”年长的指着逃荒夫妇。

“女的会看孩子,能做杂活;男的认路,也能搬。”风厉说。

“女的去伙房帮工,男的跟民夫队。”年长的一笔一笔记,“那个半大的,先跟着,长大再分。”

名字一个个落上纸。

年长的把木板一翻:“进去了,守规矩。不偷不抢,听分派,分粮按人头。犯了规矩,赶出去。”

“明白。”风厉说。

登记完,年轻的那个领着他们往里走。

越往里,人越多。田埂上、水渠边,到处是干活的人;远处一片矮屋,屋前堆着柴、晾着菜,烟囱里冒着淡烟。风厉出城以来,头一回看见这么多人安安稳稳地待在一个地方。

领路的把他们带到一片旧仓房。仓房是大青砖砌的,墙厚,屋顶塌了一角,主体还在。仓房底下有个地下室,入口在后头,一道木梯通下去。

“仓底营。”领路的说,“新来的、还没分到单屋的,都住这儿。挤,但是有顶有墙,夜里不挨冻。”

风厉跟着木梯下去。

地下室比上头暗,点着一盏小油灯。靠墙铺着一排草铺,已经住了十几个人,见他们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又各忙各的。空气里混着潮气、粮食味和人味。

他把九个人的铺位在墙角分好。秦荞把东西放下,蹲下来,又把布片摊开,重新记:

九人,分活。秦莽入护寨队,秦荞入仓房,男人归外勤,风厉入民夫队,夫妇分伙房与民夫队。

“咱们,有窝了。”秦莽在旁边坐下,长出一口气。

风厉没接话。

他靠着潮墙坐下,听着上头传来的人声、水声,还有远处干活的号子。出城这些天,他夜里都是睁一只眼睡的。草铺、矮墙、窑腔、土坎,没有一处能把人全护住。这会儿头顶是厚砖墙,脚下是实地,门有人守。

可他心里那笔账没停。

住进仓底营,只是在别人的地界上借了一个角落。河湾的规矩、河湾的管事、河湾的粮,都不是他的。他这支人,九口,散在护寨队、仓房、外勤、民夫队里,各干各的,离得远了。

他得先在这儿活下来,再慢慢把人重新拢到自己手里。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风厉望着那点光,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