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天半,荒田到了头。
前头横出一条干透的旧河道,河沟上原有一座公路桥,如今桥面塌了大半,中间空出十几米,像被人一拳砸断,只剩两头的桥墩和半截残桥戳在沟沿。断桥这一侧,不知何时聚起一片人——二三十户,搭着草棚和破布篷,沿沟沿排开。地上铺着破席、旧布,摆着换来换去的东西。
“断桥集。”货郎男人低声说,“灾变前这儿是过路道,桥一断,人就卡在这儿了,慢慢成了个集。”
风厉没接话,抬手示意。众人在离集百步外的一片矮树下蹲好,他独自摸上去,蹲在一道土坎后往下看。
集上比他想的安静。
没有吆喝,没有争抢。人们蹲在各自的铺位后头,面前摆着家当:一把干菜、半袋糠、几只破碗、一卷麻绳、一块发硬的面饼。有人走过去,蹲下,指着东西,伸出两根手指。对方摇头,再伸三根。一来一往,多半不说话。换好了,各自起身,去下一个铺位。
集口站着两个汉子,都不高,腰里别着短棍,眼睛来回扫。有人起了争执,声音刚拔高,那高瘦的便走过去,往两人中间一站,指指集口压着石头的旧木板。木板上用炭划着字,风厉离得远,看不清。
“那是规矩。”货郎男人不知何时跟了上来,蹲在他旁边,“进集不动刀,不动手,换东西凭自愿;强抢的,赶出去,下回不许来。规矩是集上的人自己凑的,那两个是轮值的。”
“谁的人?”风厉问。
“河湾那边的。”男人压低声音,“河湾里头有人管事,外头这些过路的集,他们派人看着,怕闹起来。不是兵,就是管事的派来的闲人。”
风厉盯着那两个轮值汉子看了一会儿。
集上没有乱,可也没有热乎气。人人都绷着,换完东西就走,没人多坐。他看见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想拿一件旧棉袄换半块饼,铺主摇头,妇人抱着孩子蹲在那儿不走,铺主也不催,只把饼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进集。”风厉起身。
他回头看了一眼,秦莽拎着扁担跟上,其余人在树下等着,不许扎堆。秦荞抱着布片,低头记账。
三个人走进集里。
风厉没急着换,先慢慢走了一圈。他心里有数:集上最缺粮和盐,其次是能盛水的家什、结实的绳。他们手里的铁壶、麻绳、多余的干菜,正好能派上用场。
他在一处铺位前蹲下。铺主是个干瘦老头,面前摆着小半袋粗杂粮和一小撮旧纸包着的盐。
“换什么?”老头声音哑。
风厉把一只缺嘴的旧铁壶、一截麻绳放在席上:“壶能烧水,绳结实。换你这半袋杂粮,盐另算。”
老头拿起铁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扯了扯麻绳,点头:“壶换杂粮。盐不换,我留着。”
风厉没争,把铁壶和麻绳推过去。老头把半袋杂粮推过来。秦荞蹲在一旁,布片摊在膝上,一笔一笔记:出铁壶一只、麻绳一截,入粗杂粮半袋。
换到第二个铺位,风厉用一把干菜换了小半包盐。
秦荞写完,低声说:“粮够了,盐也有了。”
“够就走。”风厉说。
正要起身,集口那边忽然起了动静。
一个黑脸壮汉,比秦莽还高半头,攥着半块饼,正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跟前凑。妇人那件棉袄没换成,正收拾东西要走,壮汉一把按住她的包袱,伸手就去夺。妇人往后缩,孩子哭了。
集上的人停下,全往这边看。
高瘦的轮值汉子快步过来,往两人中间一站,指着那块木板。壮汉不买账,胳膊一抡,把汉子推了个趔趄。
秦莽肩膀一沉,扁担已经横了起来,往前迈了半步。风厉一把按住他,微微摇头。
“他要在集上动手,坏的是集的规矩,轮值的会管。”风厉压低声音,“咱们不替人出头,看。”
果然,矮壮的轮值也过来了,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把壮汉夹住。高瘦的不废话,伸手就去夺壮汉手里的饼。壮汉一挣,旁边两个蹲着的汉子也站了起来,往这边靠。
壮汉看了看四周,到底没敢真动手,骂了一句,松了手。饼掉在地上,他摔门似的挤出集去。
妇人抱起孩子,冲两个轮值连连点头,抱着包袱走了。集上又慢慢恢复了原样。
风厉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他看得清楚:那两个轮值的从头到尾没动真格的,靠的是人多和规矩压人。这规矩能压住饿肚子的人,可压不住真不要命的。人一多、一乱,照样撑不住。
可它毕竟立起来了——不动刀、不抢、换自愿。就这么几条,比散在野地里强。
他转身往树下走,心里把这笔账又过了一遍:自己那三条规矩——自愿、听令、分粮,比这集上多了一条“听令”。集上是各换各的,他这支人是要一起走、一起活,光靠自愿不够,得有人拿主意、有人担着。
回到矮树下,众人把东西重新分背好。
风厉叫住货郎男人:“河湾那边,到底怎么个收人法?”
男人蹲下来,掰着指头说:“我没进去过,只听过往的人讲。河湾里头有地有水,有人管事,不养闲人。有力气的,去开荒修渠;有手艺的,打铁烧砖织布;没力气没手艺的,搬粮守寨。进去要登记,按人头分活分粮,不是到了就有饭白吃。”
“那带着一家老小的呢?”
“小的、老的跟着壮丁算,壮丁出活,老小跟着吃。”男人说,“可也不是谁都收。听说外头这几个集,他们都看着,挑人。”
风厉点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支人:秦莽能打,秦荞会算,男人认路,其余的能帮衬。老的小的都有,到了河湾,按这套说法,得有个能拿出手的由头,才站得住。
“走。”他把粮袋扎紧,“趁天早,接着往河湾去。”
队伍离开断桥集,顺着平原上的土路继续往东南。
风厉走在侧后,把集上看见的那几条规矩,和自己心里的那三条,在一处又过了一遍。
他要带的,不是一群凑在一起换东西的人,是一支能一起走到河湾、还能在那儿站住脚的队伍。1